帅帐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洞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映照出主位上那人阴鸷而警惕的面容——正是原盛京副都统明善。他年约五十,身材干瘦,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式满清武将官服,鹰钩鼻,三角眼,正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被带进来的胡三刀等人。左右站着几个心腹,也都是面有戾气之辈。
胡三刀依旧是那副粗豪模样,进帐就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草民胡三刀,拜见明善大人!久闻大人忠义,高举义旗,特来投效!愿为驱除逆贼、光复大清,效犬马之劳!”
他声音洪亮,在山洞里激起回音。明善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铺着兽皮的粗糙木椅扶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胡三刀?辽河套‘一阵风’……本官怎么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如今太平军势大,你这点人马,也敢来趟这浑水?”
胡三刀抬起头,一脸“悲愤”:
“大人明鉴!小民原本在辽河套讨生活,虽说不上大绺子,但也有一帮兄弟。可恨太平贼军一来,烧杀抢掠,夺我财货,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小民深知独木难支,听闻大人在此聚义,兵强马壮,更有天命在身,这才变卖家当,凑了这些‘孝敬’,领着愿意拼死的弟兄们前来投奔!只求能手刃仇敌,也挣个前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加上那箱金银的“诚意”,帐内几个头目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明善眼中的怀疑也稍减,但依旧谨慎:
“你说太平军杀了你兄长,抢了你财货,可有何凭证?又怎知我军虚实,能找到这摩天岭来?”
胡三刀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污渍、但能看出绣着简单花纹的布片=,双手呈上:
“这是我兄长随身之物,上面……还有贼人的血迹。至于找到大人这里……实不相瞒,小民有个结拜兄弟,原是盛京城里的坐探,对大人威名早有耳闻,前些日子侥幸从城里逃出,告知了小民大人在此举义的消息和大致方位。我们也是一路打听,吃了不少苦头,才摸上来的。”
明善接过布片看了看,随手丢在一边。他更关心的是城里的消息:
“你那兄弟,可知道盛京城里如今情况?杨秀清那逆贼,果真重伤将死了吗?太平军内部现在如何?”
胡三刀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千真万确!我那兄弟亲眼所见,那日公审大会,乱枪之下,杨逆胸前开了好几个血窟窿,被抬走时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盛京城里现在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太平军那些大将,石达开、韦昌辉他们,表面上镇定,实则各怀心思,忙着抓人、搜城,看似威风,实则是心里没底,怕咱们里应外合!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
“而且什么?”
明善果然追问。
“而且,听说太平军内部也不稳!”
胡三刀神秘兮兮地说,
“他们军中也有明白人,知道杨逆若死,这新朝怕是长不了。有些心思活的,已经在偷偷找后路了!尤其是守西城和看管军械库的那几营人,怨气不小,觉得跟着没前途……”
这番虚实结合揣摩人心的说辞,正说中了明善等人最期望听到的消息。帐内几个头目互相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明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示意胡三刀起身:
“胡兄弟看来是个实诚人,也是我大清的忠义之士!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这些金银,本官暂且收下,用作军资。你和你的人,先编入前哨营,待立了功,自有封赏!”
“谢大人收留!”
胡三刀满脸“感激”,随即又献策道,
“大人,小民上山时留心看了,咱们这摩天岭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要成大事,不能光守着。小民在辽河套混迹多年,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几条隐秘小路,或许……能帮大人出奇兵,或至少多设几处眼线暗卡,防备太平军偷袭。”
明善闻言,更觉此人有勇有谋,是个“人才”,警惕心又降了几分:
“哦?胡兄弟还懂这个?好!你且说说看,这摩天岭各处要害,该如何布置防御?太平军若来攻,可能会从何处下手?”
这正是绝佳时机!胡三刀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指点江山”:
“大人请看,”
他走到洞口,指着外面,
“咱们这主台地固然险要,但东侧那片松林,林木虽密,却有条被雪覆盖的干沟,直通后山,若是被小股精锐摸上来,直插咱们营地腹心,十分危险!须得加派双岗,最好在沟头设一暗堡。”
明善顺着看去,微微点头。胡三刀又指向西面:
“西边悬崖看似天险,但崖壁上有些许缝隙和凸起,擅长攀爬者并非不能上来。而且,那里离咱们存放粮草和火药的山洞太近!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应多备滚木礌石,夜间加强巡逻。”
明善眼神一凝,粮草火药库的位置是机密,这胡三刀居然能看出来?看来果然是个有经验的。他更信了几分。
“还有南边那条主路上山的小道,”
胡三刀继续发挥,
“虽然狭窄,但太平军若用那种能腾云驾雾的‘铁鸟’从空中扔下炸雷,或者用远程大炮轰击,咱们挤在路上的兄弟可就……依小民看,除了路上设卡,两边山脊上也该多布置些弓弩和火铳,居高临下,也能防着点天上的家伙。”
他每一处“建议”,都看似在为防御着想,而且结合地形说得合情合理,由不得明善不信。
明善听完胡三刀的分析,抚掌称赞:
“好!胡兄弟果然是个行家!看来把你放在前哨营屈才了。这样,你先跟着本官的中军,参赞军务,这些防御调整,就按你说的,立刻去办!”
他转头吩咐手下,
“去,带胡兄弟的人到后面营地休息,好酒好肉招待!胡兄弟,今晚本官设宴,为你接风!”
“多谢大人提拔!”
胡三刀“感激涕零”。当夜,所谓的“接风宴”在喧闹中进行。陈小花和黑鸦队员们则利用“休息”的时间,在分配给他们的偏僻帐篷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真正的工作。
一台伪装成普通货箱的小型大功率无线电发报机被迅速组装起来。陈小花亲自操作,用事先约定好的最高级别密电码,将白天侦察到的摩天岭详细布防图、明善指挥部精确位置、粮草弹药库坐标、主要兵力集结点、炮兵/弓弩阵地、上山各条路径的防御情况等等,压缩成一段段加密电波,发往山下的太平军前敌指挥部。
山下,太平军前敌指挥部。电台信号被接收,密码被飞速破译。当明善摩天岭大营的“解剖图”呈现在韦昌辉和参谋们面前时,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好!他娘的太好了!黑鸦干得漂亮!”
韦昌辉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有了这个,明善这老小子就等于在咱们眼皮底下裸奔!传令:空军轰炸机大队、远程炮兵集群,按照收到的坐标,立刻装定诸元!第一装甲师突击集群、摩托化步兵特遣队,做好拂晓前突击准备!我们要给这位‘大清忠臣’,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早餐’!”
……
拂晓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摩天岭群山沉睡在严寒与寂静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零星哨兵踩雪的咯吱声。
太平军阵地上,一切准备就绪。
十二架挂载着高爆航空炸弹和燃烧弹的“翔龙”改进型轰炸机,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升空,爬升至预定高度。飞行员座舱内,仪表盘泛着微光,领航员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标有精确坐标的航图。
山下炮兵阵地,三十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十门300毫米火箭炮昂起了粗壮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摩天岭方向。炮手们根据前方传回的精确坐标,完成了最后的射击诸元装定。
第一装甲师的五十辆坦克和上百辆装甲运兵车,引擎低吼,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沿着侦察兵标记出的、相对平坦隐蔽的接近路线,缓缓抵近摩天岭山脚。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漆黑。
“空中突击群,按预定坐标,第一波轰炸,开始!”
指挥部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入长机驾驶舱。
“明白!各机组,跟上我,投弹!”
长机飞行员一推操纵杆,战机率先进入俯冲。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划破黎明的寂静!
摩天岭大营中,少数被惊醒的哨兵茫然抬头,只见漆黑的天幕中,几个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轰!!!!”
第一波五枚重磅航空炸弹,如同死神的铁锤,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半山台地主营地中央区域!其中两枚不偏不倚,正中明善帅帐所在的那个大山洞洞口上方和侧翼岩壁!
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将山洞入口连同附近几个帐篷吞噬!冲击波混合着碎石、木屑、人体残骸横扫四周!帅帐内正在和衣而卧的明善,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崩塌的巨石和灼热的气浪淹没!
几乎同时,另外几枚炸弹分别落在了胡三刀“指出”的粮草堆积区、弹药存放点、以及一处较大的营房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堆积的粮草被点燃,爆发出更大的火焰和浓烟,疑似弹药点发生了殉爆,连绵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将整个营地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如同地狱!
“敌袭——!太平军的妖鸟!!”
“明善大人!帅帐被炸了!”
“粮草!我们的粮草烧起来了!”
“弹药库!弹药库炸了!快跑啊!”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幸存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衣不蔽体,有的抓错了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许多人在最初的爆炸中就被炸死或烧死,更多的人被崩塌的营帐、着火的杂物砸中、点燃。
还没等他们从空中打击的噩梦中反应过来,更加密集和恐怖的打击接踵而至!
“咻——咻——咻——咻——!”
来自山下的远程炮火覆盖开始了!重型榴弹炮和火箭炮根据精确坐标,将暴雨般的炮弹倾泻到摩天岭守军的各个要害部位。特别是那些设置在险要路口、山脊上的防御工事、火炮阵地,遭到了毁灭性的点名打击。炮弹落地爆炸,掀起夹杂着冰雪、泥土和残肢断臂的烟柱,预设的滚木礌石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防守士兵非死即伤。
“炮击!是太平军的大炮!”
“他们在山下!怎么打得这么准?!”
“守不住了!快跑啊!”
守军彻底崩溃了。在绝对精准和凶猛的火力打击下,任何抵抗的意志都迅速瓦解。侥幸未死的头目试图收拢溃兵,但根本无济于事。人群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后山或密林溃逃。
就在这时,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装甲部队,突击!” 韦昌辉在山下指挥部下达了总攻命令。
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太平军第一装甲师的坦克和装甲车,如同从晨曦中冲出的钢铁洪流,沿着被炮火清理过的的山路,轰鸣着向山上冲来!车载机枪喷吐着火舌,扫射着沿途一切可见的抵抗或溃逃身影。
更有一支精锐的摩托化步兵和山地特种营混合部队,从胡三刀“指出”的那条东侧干沟迅速攀爬而上,直插营地腹心,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空中,完成投弹的轰炸机并未离开,而是在空中盘旋,用机炮和剩余的机枪子弹,追逐扫射那些成建制逃跑或试图负隅顽抗的溃兵集群。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高效而残酷的屠杀。摩天岭的三千守军,在精准到可怕的情报指引和空地一体化的饱和打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不到两个时辰,战斗基本结束。
山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俘虏跪了一地。明善的尸体被从帅帐废墟中挖出,已不成人形。太平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扑灭余火,收拢俘虏。
胡三刀和他的人早就趁乱“躲”到了安全地带。
山下指挥部,韦昌辉接到了战报:
“摩天岭之敌已基本肃清,歼敌两千余,俘虏八百,明善被炸身亡。我军伤亡轻微。黑鸦小队安全,正在引导后续清理。”
韦昌辉长舒一口气,哈哈大笑:
“娘的!干得漂亮!把这消息立刻报给陛下!同时,通知石达开和陈玉成,摩天岭已平,可以按计划,对辽河套和科尔沁残部,同时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