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万象城时，已是深夜。
西城祠堂的灯还亮着，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周远、赵残、李墨。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林默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赵残第一个冲上前去。
“林师兄！”
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却又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林默看着他，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
赵残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周远走上前，抱拳行礼，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林师兄，辛苦了。”
林默点了点头。
李墨站在最后，没有上前，只是深深一揖。
“林公子，一路辛苦。”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那棵老槐树，还好吗？”
李墨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今春还发了新芽。”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进祠堂，在偏厅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周远、赵残、李墨跟进来，站在一旁。
林默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
“这几天，有什么事？”
周远率先禀报：“幽州那边，郭烈还在。陈靖死后，他拥立了陈靖的幼子继任刺史，自己把持了军政大权。但他没有对万象城有任何动作，只是加强了对黑风山脉的封锁。”
林默听着，没有说话。
李墨接着道：“渊底那边，探子又去看了几次。黑雾彻底散了，那个深坑还在，但坑底的骸骨……也都不见了。”
林默点了点头。
“还有吗？”
周远犹豫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商队，说他们在荒原上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林默抬起头。
“什么东西？”
“一团黑雾，飘忽不定，速度极快。他们以为是妖兽，绕路避开，没敢靠近。但那黑雾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边去的。”
黑雾。
往幽州。
林默沉默片刻。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从北冥逃出来的东西，占据了殷渊躯壳的东西，此刻正在幽州。
它去那里做什么？
找郭烈？还是找别的什么？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星辰稀疏。
那颗最亮的星辰，依旧比往常更加明亮。
他看着它，沉默良久。
“李主簿。”
“在。”
“幽州那边，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林默转身，看向周远和赵残。
“这几天，你们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
“明天，我们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翌日清晨。
林默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纸洒在偏厅的地面上。
他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老槐树下，李墨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一揖。
“林公子，早。”
林默点了点头，走到树下，同样仰头看着那些嫩芽。
嫩芽很小，刚刚从枝头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棵树，真的活了一千二百年？”林默忽然问。
李墨笑了笑。
“圣者当年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刚来万象城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他在滩上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建起第一间石室，然后在石室旁随手插了一根柳枝。那根柳枝，就是这棵老槐树的前身。”
“柳枝？”林默有些意外。
李墨点了点头。
“圣者说，他那时没想到柳枝能活。但一年后，柳枝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小树苗。他后来离开万象城去游历，回来时，小树苗已经长成了大树。”
他顿了顿，轻声道：“圣者说，这棵树，比他更了解万象城。”
林默沉默片刻。
“他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选择这里？”
李墨摇了摇头。
“圣者很少提过去。在下只知道，他来万象城之前，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他从不细说。”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眼神悠远。
“有时候在下想，也许圣者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这棵树。一棵能活一千二百年的树，比任何城池都更懂得什么是坚守。”
林默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嫩芽，看着它们在阳光中微微颤动。
许久，他忽然道：“李主簿。”
“在。”
“你说，那道黑影去幽州，是为了什么？”
李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猜测，有两种可能。”
“说。”
“其一，它去找郭烈。郭烈手握幽州边军，若是被它控制，便等于拥有了一支军队。用这支军队，它可以做很多事——攻城略地，掠夺生灵，以战养战。”
林默点了点头。
“其二呢？”
“其二，它去找那东西。”李墨的声音低了下来，“公子在北冥海底遇到的那个‘它’，只是主体。但万年来，它不知分出了多少道分神，藏在各处。渊底那个是最大的分神，但未必是全部。”
他看着林默。
“若它去幽州，是为了唤醒其他的分神，那……”
他没有说完，但林默已经明白了。
若那些分神全部苏醒，全部汇聚到一起，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想起那具躯壳最后的话。
“我存在的时间，比你们整个人族的文明还要长。”
它不是虚张声势。
它是真的存在了那么久。
“李主簿。”
“在。”
“派人去查，幽州境内，有没有什么古老遗迹、禁忌之地、或者被列为禁区的区域。”
李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子是怀疑，那些分神，藏在那些地方？”
林默点了点头。
“渊底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北冥海底那个，也不是唯一的。它们分散各处，等待被唤醒。”
他看向北方。
“它去幽州，就是去唤醒它们。”
李墨的脸色凝重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
“所以我们要在它唤醒它们之前，找到那些地方。”林默打断他，“找到它们，净化它们。”
李墨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在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离去。
林默依旧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芽。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与老槐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位老者最后的话。
“不要让它们得逞。”
他看着那些嫩芽，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几乎没有离开过祠堂。
他每天修炼，每天调息，每天以星淬术反复淬炼体内的元力。北冥海底那一战，让他耗尽了几乎全部力量，但也让他触摸到了更高的境界。
法相境初期，已经彻底稳固。
法相境中期，也不再遥远。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个东西，活了上万年。它的力量，深不可测。就算它被剥离、被镇压、被削弱，也依旧远超任何圣境以下的存在。
他需要变得更强。
第四天傍晚，李墨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注的位置。
“幽州境内，这样的地方有三处。”
林默看着那些标注。
一处是幽州城北百里外的“黑石谷”，据说谷中常年笼罩黑雾，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
一处是幽州东境靠近海边的“落星崖”，崖下有座废弃的古城，传说曾是旧纪元某位强者的道场。
还有一处，是幽州与北冥交界处的“断魂岭”，岭上有座古庙，庙中供奉着一尊无头神像。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第三处标注上。
断魂岭。
无头神像。
“这座庙，供奉的是谁？”他问。
李墨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那庙太古老了，比幽州城的历史还要久远。当地人只说那里邪门，不敢靠近，更不敢打听。”
林默沉默片刻。
“派去监视的人，有什么发现？”
李墨的脸色凝重起来。
“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断魂岭上，有黑雾了。”
林默抬起头。
“多久了？”
“前天夜里开始的。一开始很淡，没人注意。昨天变浓了，今天——”
李墨顿了顿。
“今天，那黑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岭。”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他看向北方。
北方，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在那漆黑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李主簿。”
“在。”
“准备一下。明天，我去断魂岭。”
李墨浑身一震。
“公子，您一个人去？”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方，眼神平静如水。
“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