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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今夜无月,却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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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的风波,如同夏日午后骤起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却也在山河大地间留下了需要时日抚平的沟壑。

    百废待兴。

    政变的余波被最大限度地按住,未对京畿百姓造成过大惊扰。

    汉城周边驻地的守军换防,都在暗地中进行。白日里不见兵马调动,只有入夜之后,才有成队的骑兵趁着月色悄从各道秘密开拔,无声无息地替换下那些被李昊安插多年的心腹将领。

    申承旭与几位军中宿将手持虎符,星夜兼程,七日之间跑遍了京畿、忠清、全罗三道,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地方驻军一一安抚、收编、整肃。

    木觅山的余孽已经被尽数收押。那些喂了兵粮丸的东瀛浪人和李昊私兵,药效退去后,个个形销骨立、神志不清,被羽林卫用铁链锁着,一排排押入大牢。

    矿洞中被解救出来的民夫,有的已在那里被关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见到阳光的那一刻,许多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震天,连护送的士兵都忍不住别过脸去。他们被妥善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区,由太医署与民间征召的医者全力救治。

    郑家船队继续南下赈灾。

    拿着国王的手谕,闵虎东与朴烈带着清州的守军,分别取道江原、济州,一路向着西南,将那些草菅人命的酷吏一网打尽。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仗着昊王庇护鱼肉百姓的县令、郡守,有的被当场拿下,有的闻风而逃,还有的试图聚众反抗,却被清州守军一个冲锋便击溃了。

    有虎符为凭,关东地区的束伍军也被死死按住。

    李昊在那里经营多年,安插的党羽最多,本以为可以拥兵自重,却没想到申承旭带着以“演习”为名的王师突然出现,一夜之间连换了十七名将领,将那些意图反抗者就地拿下。树倒猢狲散,余者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

    旬日后,第一批押解回京的囚车,排成了长龙,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

    朴烈的书信,比囚车先到。

    那封信写得很急,墨迹浓淡不一,字迹也有些潦草——这不像朴烈平日的作风。李政楷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陛下,”刘秉真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朴大人信上说了什么?”

    李政楷没有回答,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烈顿首,冒死以闻:臣奉命巡查江原道,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民有菜色,幼童啼饥之声不绝于耳……李昊逆贼,多年以来,假朝廷之名,行恶魔之实。于其封地及影响所及州县,肆意强征兵丁,青壮年被掳往木觅山等秘窟者,十去六七!”

    “幸存者多为老弱妇孺,亦因丁壮尽失,致使江原道境内,方圆百里,荒田过半,村落凋敝,田间地头,时见无人收敛的森森白骨!幸存百姓,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蜷缩于残垣断壁之间,以草根树皮勉强维生,甚有易子而食之惨剧!”

    “……此皆李昊竭泽而渔、虐民肥己之罪!臣恳请陛下,速开国库,拨发钱粮,遣医送药,以解倒悬,稍慰冤魂!迟恐生变,民变在即!”

    刘秉真接过,逐字逐句地看完,苍老的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他将信纸放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政楷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朴烈信中描述的那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他治下的子民!是他这个国王的昏聩、纵容,让他们承受了如此非人的苦难!

    “是寡人之过……是寡人之罪啊……”他猛地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刘秉真道:“速速传旨!打开所有常平仓、义仓,就近调拨粮食、药材、衣物,火速运往江原、济州等受灾郡县!全力赈济!务必要让还活着的百姓,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还有木觅山和各地救出来的民夫,好生医治,查明籍贯,发放路费盘缠,派人……不,派兵护送他们返回原籍!务必让他们活着回到家!”

    刘秉真正要领旨,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闵虎东一身风尘,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泥土,显然是一路疾奔,连换洗都来不及。他大步跨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焦急:

    “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李政楷心头一沉:“闵大人请讲。”

    闵虎东抬起头,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眼中的愤怒:“臣在济州清查各地府库、粮仓,发现……发现大多空空如也!存粮早已被地方官与豪强勾结盗卖,或暗中输送给李昊!”

    “臣不敢怠慢,回汉城后立即带着内禁卫,一箱一箱地在太仓开库查验,发现……国库真实盈余,远比账册所载稀少得多!账面上虽有存银存粮,但实际盘点,亏空巨大!且账目混乱,有数笔用途不明、数额惊人的巨额支出,更有许多工程、采买、赈灾款项,存在明显的瞒报、虚报、重复报销之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粗略估算,仅近三年,被贪墨、挪用的国库银粮,便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国库,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长时间的赈灾。”

    李政楷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闵虎东那张写满疲惫与愤怒的脸,望着刘秉真紧锁的眉头,喃喃地问:“他们何以敢如此胆大包天?”

    刘秉真叹了口气:“因为司曹——户曹、兵曹、刑曹——这些年都由昊王一手把持。他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将朝廷的银库、粮仓,当成了自家的私产。”他顿了顿,“老夫想,也也正因国库已被他们蛀空,昊王才一再阻拦闵大人他们开仓赈济蝗灾吧!”

    李政楷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每当他提出要增加拨款、要减免赋税、要兴修水利时,叔父总是笑吟吟地劝他:“陛下,朝廷自有法度,不可操之过急。这些事,交给臣下去办就好。”他那时只觉得叔父是为他分忧,是体谅他年轻、不懂政务。现在想来,那些说辞不过是为了让李昊有更多的时间,将国库里的银子,一车一车地搬进自己的私库。

    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他以为铲除了李昊,拨乱反正,便可重整河山。却未料到,这个国家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内里空空如也。

    刘秉真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忧虑:“陛下爱民之心,老臣感同身受。然则民生恢复,工程浩大,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皆巨。清查贪墨、追缴赃款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难救近火。若以目前国库这捉襟见肘的存余全力赈灾,只怕……便是将未来十年的税收都预支填上,也未必够用。且如此一来,国库损耗过甚,元气大伤,非数十年难以恢复。”

    “更何况,国库如今本就空虚,若强行抽调,则朝廷日常运转、官员俸禄、边防军费,都将无以为继。万一此时边境或有变故万一边疆再起波澜,或有其他天灾……出云国将无丝毫抗风险之力,恐有倾覆之危啊!”

    李政楷打断了他,“可百姓们等不得了。人命关天。几位大人,无论如何,先打开能动的国库,筹措钱粮吧。”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段天涯与上官海棠对视了一眼。

    天涯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请放心,舍弟已经修书送往辽东卫,向当地驻军说明了贵国的灾情。相信不日,便会有粮食、药材、布匹等物资,从辽东运过来。”

    李政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这、这是真的?”

    海棠微笑着点了点头:“陛下下令全力赈灾之仁心,我二人感佩。我等已料到此间艰难,在局势初定之时,便已修书急报辽东都司及天津卫,将出云国灾情与陛下仁政详细陈明。恳请朝廷念在两国邦交,体恤灾民,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药材、御寒衣物等应急物资,由水师护送,火速运抵出云。算算时日,第一批援助,相信不日便可抵达庆尚道港口。”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无比,“出云国与我大明,乃一衣带水之邻邦,更是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邦。贵国蒙此大难,百姓受苦,我大明岂能坐视不理?出云国的百姓,也是大明皇帝的臣民。我朝天子以仁治天下,又岂会坐视邻邦百姓饿死而不救?”

    李政楷怔怔地望着她,望着段天涯,望着这两个不远万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出云国的异国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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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我出云燃眉之急可解!”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诚恳,“请二位代寡人,感谢贵国皇帝的恩德!出云国小力微,无以为报,唯有代代臣服,永为大明不侵不叛之臣属,恪守藩礼,岁岁来朝!并愿以此为鉴,劝诫周边诸国,以出云为例,尊奉大明为天朝上国,共守礼义,不兴兵戈!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他转向刘秉真,激动道:“刘相!立刻以寡人名义,起草国书,用印!以最郑重的礼节,感谢大明皇帝的隆恩!并表明出云国永世臣服、甘为东藩之心!同时,通告全国,大明援粮将至,让百姓安心,朝廷必不放弃任何一人!”

    海棠与天涯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还礼。

    刘秉真也老怀大慰,连连点头:“老臣遵旨!此真乃天不绝我出云,陛下仁德感天,方有上国垂怜!老臣这便去办!”

    一名御史匆匆进宫,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手写名册,恭恭敬敬地呈给了闵虎东。

    闵虎东接过,展开细看。许久,他合上名册,对李政楷禀报道:

    “陛下,初步清点,这些年参与李昊谋逆、附逆、知情不报、贪赃枉法的大小官员……共计四千九百七十二人。”

    李政楷望着那本厚厚的名册,沉默了许久。

    四千九百七十二人,加上他们的家眷、族人,至少数万人。

    段天涯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对于昊王这些余党,您准备……如何处置?”

    李政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依照出云国律例,谋反大逆,主犯及从犯皆当处死,夷三族。可——”

    小林正站在一旁,斟酌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些……是出云国的内政,在下本不便多言。可陛下,您叔父的罪过,实在是太大了。若轻纵,恐怕……”

    李政楷摇了摇头。

    “朕会公开处死叔父以及那些主犯。可名册中中许多人,不过是迫于昊王的淫威,,或许是被蒙蔽,或许只是贪图小利……他们的家人也都是出云国的子民,若尽数按律处死……寡人……实在不忍。”

    殿中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李政楷年轻的脸上。

    海棠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受灾的地区,缺的是耕作的苦力。最缺的并非银钱,而是重整河渠、修复道路、开垦荒田的壮劳力。死者已矣,生者还需活下去。与其将这四千余人尽数处死,空耗人命,陛下不如让这些从犯和亲眷散在田间劳作,也好弥补他们这一身的罪孽。”

    李政楷猛地抬头,望着她。

    她目光沉静,继续道:“依其罪责轻重,判以不同年限的苦役。罪重者,开矿修路;罪轻者,则散于各受灾州县田间,由官府统一监管,从事耕作、水利、土木等劳作。以其劳力,创造价值,弥补他们犯下的罪孽,也切实为百姓出力。”

    “或可规定其劳作所得,部分可抵扣罚金,部分用以供养其家小。待刑期届满,查明确已改过,方可释放,成为编户齐民。如此,既彰国法威严,又给其改过自新之机,更解了重建劳力匮乏的燃眉之急。如此化负担为助力,或可两全。”

    闵虎东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此计甚好!既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又解决了灾区劳力匮乏的燃眉之急”

    刘秉真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嗯……以工代刑,古已有之。于当前情势,确为稳妥务实之策。既可免却大规模杀戮,有伤陛下仁名,亦可缓解地方劳力不足。老夫……亦同意此议。”

    李政楷望着望着他们眼中的支持与鼓励,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道:“那就依此办理吧。刘相,闵大人,此事就劳烦二位了。”

    刘秉真与闵虎东齐齐躬身:“臣,领旨!”

    待刘、闵二人离去,御书房中只剩下李政楷、小林正、天涯与海棠四人。

    天涯望着李政楷,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

    “陛下,逆党已清,善后已启,此乃陛下重振朝纲、抚慰百姓之始。天涯有一言,不吐不快,望陛下恕我僭越。”

    李政楷忙道:“段侠士但讲无妨,寡人洗耳恭听。”

    “为君者,身系一国兴衰,万民祸福。诗词书画,陶冶性情固然是好,然国事政务,方是君王之本分。望陛下日后,能多分出心力,亲理国务。”

    海棠亦点头道:“君王垂拱,需赖贤臣,然君王自身,亦需明辨忠奸,掌控大局。再不可似从前般,偏听偏信,以致奸邪窃据枢要,祸乱朝纲。愿陛下以此为鉴,励精图治,使出云国真正海晏河清,百姓安乐。莫让李昊此类奸险小人,再有可乘之机。”

    李政楷站在窗前,推开窗扉,望着远处汉城重重叠叠的屋檐,望着那些在街巷中忙碌奔波的百姓,望着城外那片广袤的、饱经创伤的土地。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很久。

    “寡人……实在忝居高位。”

    听他这样自省,海棠心头一酸。望着这个年轻君主的背影,她上前一步,唤道:“陛下,”

    她迎着那道茫然的目光,柔声道:“昔年诸葛孔明,在《出师表》中劝谏后主——‘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君王之道,在于知过能改,在于从善如流,在于知人善任,在于与民休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亦非生而神明。陛下能于巨变之后,幡然醒悟,勇于承担,不惜代价救治灾民,此乃仁君之基。能纳刘相、闵大人等忠言,采纳以工代刑之策,此乃明君之度。能感念上国援助,愿永守臣节,安抚邻邦,此乃有为之君的胸怀。陛下已踏出了最艰难、也最正确的第一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眼下最要紧的,是脚踏实地,一步步收拾山河,抚慰黎民。”

    李政楷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份真诚的、不加掩饰的鼓励与期许。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出云国的子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还愿意相信寡人吗?”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望着天际那一片被晚霞染红的云彩,望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第一颗亮起的星辰。

    “在下不才,粗通天文星象,推演到三日后的开天节,汉城会有一场盛大的日重光。”她转过身,对着李政楷郑重地敛衽一礼,“愿以此微末之技,助陛下一臂之力,亦助出云百姓早日渡过难关,重现生机。”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她站在那里,月白长衫,乌发如墨,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卷星图。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那些星星,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孤独地悬在天边,有的簇拥在一起。它们沉默地照耀着这片土地,照耀着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不肯放弃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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