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申时。
御驾抵达京城。
康熙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去了畅春园。
銮驾进园时,天色已经暗了,园中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湖水一片金黄。
胤禄在园门口下了马,正想往值房去,一个小太监迎上来:
“十六爷,雍亲王请您过府一叙。”
胤禄心头一动。
四哥这么急?
他翻身上马,往雍亲王府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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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雍亲王府。
胤禛的书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戴铎,一个是胤禄见过的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胤禛见胤禄进来,起身相迎:
“老十六,路上辛苦,来,坐。”
胤禄坐下,看向那个生面孔。
胤禛介绍道:“这位是李卫,现任户部郎中,你查步军统领衙门的账,用得着他。”
李卫起身行礼:“下官李卫,见过十六爷。”
胤禄还礼:“李大人客气。”
胤禛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开门见山:
“老十六,步军统领衙门的账,你打算怎么查?”
胤禄想了想,道:
“先查人事,后查钱粮,隆科多任内安插了多少亲信,这些亲信又占了什么位置,都要查清楚,然后查账目,看亏空的银子去了哪里。”
胤禛点头:“有理,李卫在户部多年,查账是把好手,让他协助于你。”
李卫拱手:“下官定当尽力。”
胤禛又道:“还有一件事,老八那边,有动静了。”
胤禄心头一凛:“什么动静?”
“他的人在联络步军统领衙门的旧部。”胤禛压低声音,“隆科多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些人中,有不少是老八的旧识。若老八把他们收编过去……”
胤禄后背发凉。
步军统领衙门掌九门防务,若被老八的人控制了……
“四哥,弟弟该怎么做?”
胤禛看着他,缓缓道:
“两件事,第一,查账的时候,顺便查人,哪些人与老八有旧,哪些人可疑,都要查清楚。第二,你手里的锐健营,要随时待命,若真出了事,你能第一时间控制九门。”
胤禄点头:“弟弟明白。”
胤禛起身,走到窗前:
“老十六,你知道老八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胤禄摇头。
胤禛转过身,一字一句:
“是他从不亲自出手,他永远躲在暗处,让别的人替他冲锋陷阵,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在宗人府里关了三年,可外面的人,还在替他卖命。”
胤禄沉默。
四哥说得对。
八哥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的耐心。
他能等,能忍,能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保持冷静。
这样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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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从雍亲王府出来。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袍角。
他站在府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鄂伦岱迎上来:
“主子,回府吗?”
胤禄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四哥的话,“他从不亲自出手,他永远躲在暗处。”
八哥现在在宗人府里,会想什么?
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八哥一定在等。
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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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胤禄回到府中。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九爷府上来人了。
胤禄一怔。
九爷胤禟,八爷党的核心人物。
他来做什么?
“请。”
来人是个中年太监,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
“十六爷,九爷让奴才给您带句话,他说,十六爷回京辛苦了,明儿个若有空,不妨去九爷府上坐坐,喝杯茶。”
胤禄心头一凛。
九哥请他喝茶?
“九爷还有别的话吗?”
太监摇头:“就这些,九爷说,十六爷若忙,就改日。”
胤禄沉吟片刻,道:
“回去告诉九爷,明日申时,我去拜会。”
太监应声退下。
鄂伦岱忍不住道:
“主子,九爷这时候请您,怕是……”
胤禄摆手:“我知道,但他既然请了,我就得去,不去,就显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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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申时。
九爷府。
胤禟的府邸比雍亲王府气派得多,三进三出,雕梁画栋。
胤禄被引到后花园的水榭里,胤禟正在那里等他。
胤禟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见胤禄进来,起身相迎:
“老十六,来来来,坐。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胤禄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九哥这园子,越发精致了。”
胤禟笑道:“哪里哪里,随便弄弄。老十六,听说你接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
胤禄点头:“是,皇阿玛让弟弟查账。”
胤禟叹了口气:
“隆科多这个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贪得无厌,不知收敛,这下好了,终于栽了。”
他盯着胤禄,忽然压低声音:
“老十六,你查账的时候,若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能不能高抬贵手?”
胤禄心头一凛。
九哥这是在替人说话。
替谁?
“九哥指的是……”
胤禟摆摆手:
“你不必知道是谁,总之,有些人,你得罪不起,你年轻,前程远大,何必趟这浑水?”
胤禄沉默片刻,道:
“九哥,弟弟只是奉旨查账,该查的,必须查,不该查的,弟弟也不会有意去碰。”
胤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老十六,你比你四哥会说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行了,茶喝过了,你忙去吧,记住,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胤禄起身告辞。
走出九爷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九哥今天这番话,是在替八哥传话。
告诉他,别查得太深。
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可哪些人是不该得罪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听九哥的。
因为皇阿玛在看着他。
四哥在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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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胤禄回到府中。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十四爷府上来人了。
胤禄苦笑。
今天真是热闹。
四哥、九哥、十四哥,一个接一个。
来人是胤禵的奶兄,叫哈尔齐,四十来岁,一脸精明。
“十六爷,十四爷让奴才给您带个话。,他说,九哥那边,您别听他的,九哥是替老八传话的,您听了,就上当了。”
胤禄点头:“我知道。”
哈尔齐又道:“十四爷还说,步军统领衙门的账,您尽管查,查出什么问题,直接报给皇上。谁求情都没用。”
胤禄心头一暖。
十四哥这是给他撑腰。
“回去告诉十四哥,我知道了。”
哈尔齐走后,胤禄独坐灯前。
四哥让他小心,九哥让他高抬贵手,十四哥让他尽管查。
三个哥哥,三种态度。
他该听谁的?
听皇上的。
皇上让他查账,他就查账。
皇上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其他的,都是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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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去了畅春园。
康熙正在清溪书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胤禄跪倒:“回皇阿玛,儿臣今日刚回京,明日才开始查账。”
康熙点头:“不急,慢慢查,查仔细。”
他顿了顿,忽然问:
“听说你今儿去了九爷府?”
胤禄心头一凛。
皇阿玛的消息,真快。
“是,九哥请儿臣喝茶。”
康熙笑了:“喝茶?怕是替人传话吧?”
胤禄不敢接话。
康熙看着他,缓缓道:
“老十六,你知道老九这个人吗?”
胤禄摇头。
康熙道:
“老九这个人,有钱,有势,有门路,但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这些,是会做人。他谁都不得罪,谁都能说上话,老八倒了,他还能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这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但他也有一个毛病,太聪明了。聪明得过了头,就容易被人利用。”
胤禄心头一凛。
皇阿玛这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别被九哥的话迷惑。
“儿臣明白。”
康熙点头:
“明白就好。去吧。好好查账。查完了,朕自有安排。”
亥时,胤禄从畅春园出来。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袍角。
他站在园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今天这一天,他见了四哥,见了九哥,见了皇上。
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都给了他指示。
四哥让他小心,九哥让他高抬贵手,皇上让他只管查。
他该听谁的?
听皇上的。
因为皇上才是这天下之主。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一下,又一下。
八月十五了。
中秋之夜,京城万家灯火,团圆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