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辰时。
热河行宫的早晨格外清冷。
秋风扫过,落叶满地。
胤禄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杂役们清扫院子,心里却想着昨晚的事。
隆科多被押进了大牢,德楞泰的尸体被收敛了。
一夜之间,两个位高权重的人,一个死,一个囚。
鄂伦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粥:
“主子,用早膳了。”
胤禄接过粥碗,却没有喝:
“隆科多那边怎么样?”
“关在单间里,没受罪,刑部的人已经接手了,等秋狩结束就押解回京。”
鄂伦岱顿了顿,“主子,奴才听说,步军统领的缺,皇上心里有人选了。”
胤禄抬眼:“谁?”
“还没定。但有人说,可能会让十四爷兼着。”
胤禄心头一动。
十四哥兼步军统领?
那可是九门防务,京城最重要的兵权。
“消息可靠吗?”
“是内务府的人传出来的,说昨儿晚上,皇上召了十四爷进去,谈了半个时辰。”
胤禄沉默。
皇上召十四哥,谈了半个时辰。
谈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十四哥的处境,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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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胤禄去了十四阿哥的营帐。
胤禵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招呼道:
“老十六,来得正好,一块儿用些。”
胤禄在案前坐下,没有动筷子。
胤禵看他一眼,放下筷子:
“有事?”
胤禄斟酌道:“十四哥,听说皇阿玛昨儿召你了?”
胤禵点头:“是,谈了半个时辰。”
“谈什么?”
胤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是来探口风的?”
胤禄摇头:“弟弟只是关心。”
胤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皇阿玛问我,隆科多之后,步军统领该让谁当。”
胤禄心头一凛。
“十四哥怎么说的?”
胤禵放下茶碗:
“我说,这个差事责任重大,该让信得过的人当,至于是谁,皇阿玛圣明,自有定夺。”
胤禄沉吟。
十四哥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推举自己,也没有推举别人。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有想法。
“十四哥,弟弟斗胆问一句,您自己想不想当?”
胤禵看着他,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想不想当,重要吗?重要的是皇阿玛让谁当。”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皇阿玛今早又召了另一个人进去。”
胤禄心头一震:“谁?”
“张廷玉。”
胤禄怔住了。
张廷玉,大学士,军机大臣,皇阿玛最信任的文臣之一。
召他进去做什么?
胤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
“张廷玉是来议事的,但议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胤禄沉默。
张廷玉脸色不好看?
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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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胤禄去给康熙请安。
行殿里,康熙正在用午膳。
四菜一汤,简单得很。
他见胤禄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用过没有?”
“谢皇阿玛,儿臣用过了。”胤禄坐下。
康熙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十六,朕问你一件事。”
胤禄心头一凛:“皇阿玛请说。”
康熙缓缓道:
“你觉得,隆科多之后,步军统领该让谁当?”
胤禄心头大震。
这是皇阿玛在考他。
他想了想,道:
“儿臣以为,步军统领掌九门防务,责任重大。这个人,必须忠心可靠,且熟悉京城事务。”
康熙点头:“那你说,谁符合这些条件?”
胤禄斟酌道:“十四哥在兵部多年,熟悉京城防务,四哥虽已回京,但他办事稳妥,也可胜任。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康熙看着他:“还有谁?”
胤禄抬起头:
“儿臣斗胆,举荐一人。”
“说。”
“鄂伦岱。”
康熙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鄂伦岱?”
胤禄点头:“鄂伦岱跟了儿臣三年,办事勤勉,忠心可靠。他在锐健营历练过,懂军事,知进退。若让他协理步军统领衙门,或可胜任。”
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老十六,你这是在替自己的人说话。”
胤禄跪倒:“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鄂伦岱确实可用,至于用不用,全凭皇阿玛圣裁。”
康熙摆摆手:
“起来吧,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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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胤禄从行殿出来。
阳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金光耀眼。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是冒险。
举荐鄂伦岱,是在告诉皇上,他也有自己的人,他也想往上走。
皇上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不冒险,就永远没有机会。
鄂伦岱从远处跑来:
“主子,张廷玉大人来了,说要见您。”
胤禄心头一动。
张廷玉?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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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举止儒雅。
他在值房里坐下,开门见山:
“十六爷,下官奉旨来见您。”
胤禄心头一凛:“张中堂有何事?”
张廷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他:
“皇上让下官与十六爷商议此事。”
胤禄接过折子,一目十行。
是一份关于整顿步军统领衙门的条陈。
上面详细列出了隆科多任内的种种弊端,贪污、受贿、安插亲信、私放犯人…
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胤禄抬起头:
“张中堂,这是…”
张廷玉压低声音:
“皇上说了,隆科多虽然倒了,但他的余毒还在,步军统领衙门必须彻底整顿,这个差事,皇上想让十六爷来办。”
胤禄心头大震。
让他来办?
整顿步军统领衙门?
那可是得罪人的差事。
“张中堂,皇上还说什么?”
张廷玉看着他,目光幽深:
“皇上说,十六爷办事稳妥,不徇私情,是最好的人选。还说,让下官协助十六爷,务必把步军统领衙门整顿好。”
胤禄沉默。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整顿好了,他就能在步军统领衙门站稳脚跟。
整顿不好,就会得罪所有人,寸步难行。
“张中堂,这个差事,本王接了。”
张廷玉点头:
“好。那咱们从明日起,就开始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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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张廷玉走了。
胤禄独坐灯前,看着那份折子。
隆科多任内,步军统领衙门到底有多少问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查,会查出很多人,很多事。
鄂伦岱从外帐进来:
“主子,您真的要接这个差事?”
胤禄看着他:
“怎么,你觉得不该接?”
鄂伦岱摇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差事太得罪人了,步军统领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隆科多安插了多少亲信,谁也说不清,您这一查,就等于把他们都得罪了。”
胤禄点头:
“我知道,但若不查,这些人就会继续为非作歹,隆科多虽然倒了,但他的余毒还在,不清掉这些毒,步军统领衙门就永远干净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鄂伦岱:
“再说,这也是皇阿玛给我的机会。”
鄂伦岱不解:“机会?”
胤禄起身,走到窗前:
“鄂伦岱,你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让我查步军统领衙门吗?”
鄂伦岱摇头。
胤禄缓缓道:
“因为他在试我,试我敢不敢得罪人,试我能不能办事,若我办成了,他就能放心地把更重要的差事交给我。”
他转过身,看着鄂伦岱:
“所以,这个差事,我必须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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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去了十四阿哥的营帐。
胤禵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老十六,听说你接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
胤禄点头:“是,张廷玉刚才送来的。”
胤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胆子不小。”
胤禄一怔:“十四哥何出此言?”
胤禵起身,踱到他面前:
“步军统领衙门,那是多少人盯着的地方,隆科多倒了,多少人想抢这个位置,你倒好,不去抢位置,反而去查账,你知道你这一查,会得罪多少人吗?”
胤禄点头:“弟弟知道。”
胤禵看着他:“知道还敢接?”
胤禄一字一句:
“因为皇阿玛让我接。”
胤禵怔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老十六,我以前小看你了。”
他拍拍胤禄的肩:
“去吧,好好查,查出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兵部那边,我给你撑着。”
胤禄心头一热:“多谢十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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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胤禄回到值房。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雍亲王派人送信来了。
胤禄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十六,听说你接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这是好事,也是难事,隆科多的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查的时候,要小心,但也不要太小心,该出手时就出手,我在京城等你。”
落款:四哥。
胤禄拿着那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四哥在京城,还惦记着他。
十四哥在热河,愿意给他撑着。
有这两个哥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收起信,对鄂伦岱道: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点齐锐健营二百人,跟我去步军统领衙门查账。”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