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寅时。
天还没亮,胤禄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鄂伦岱掀帘而入,脸色凝重:
“主子,出事了,十四爷昨晚连夜出营,到现在还没回来。”
胤禄霍然坐起:“出营?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带了二十个亲兵,往北边去了,守营的兄弟不敢拦,派人来报。”
胤禄心头大震。
往北边,那是准噶尔的方向。
十四哥去那儿做什么?
他翻身下榻,一边穿衣一边道:
“皇上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隆科多的人刚发现,还没敢报。”
胤禄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隆科多的人发现了,却没报?
这是在等他拿主意。
“走,去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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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康熙的行殿。
灯火通明。
康熙已经起身,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胤禄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知道了?”
“是。”胤禄跪倒,“儿臣刚听说。”
康熙将那密报扔在案上:
“老十四带人往北去了,你说,他去做什么?”
胤禄沉吟片刻,道:
“儿臣不敢妄猜。”
康熙抬眼看他:“不敢妄猜?还是不想说?”
胤禄心头一凛。
“皇阿玛,儿臣确实不知,十四哥这些天一切如常,并无异常。”
康熙冷笑:“一切如常?他若一切如常,怎么会半夜出营?”
他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说,老十四会不会是去追策零敦多布了?”
胤禄一怔。
追策零敦多布?
“皇阿玛,十四哥他…”
康熙摆摆手,打断他:
“朕想起来了,康熙五十年,策零敦多布来京朝贡,是老十四接待的,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猎,老十四还送过他一把刀。”
胤禄心头一震。
十四哥与策零敦多布有旧?
“皇阿玛的意思是,十四哥他…”
“朕没什么意思。”康熙转过身,“朕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老十四半夜出营,一定有他的理由,至于是什么理由,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他盯着胤禄:“你现在要做的,是派人去找他,找到了,带回来,找不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
胤禄叩首:“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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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胤禄点齐三百锐健营精锐,亲自带队往北追去。
鄂伦岱策马跟在身边,低声道:
“主子,您说十四爷到底去做什么?”
胤禄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十四哥与策零敦多布有旧,这是他不知道的。
若十四哥真是去追策零敦多布,那他是想做什么?
替朝廷追剿逃敌?
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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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追出五十里。
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树林尽头是一座蒙古包。
有炊烟升起,像是有人居住。
探子来报:“主子,前面发现十四爷的人,他们在那蒙古包里。”
胤禄一挥手,队伍散开,悄悄围了上去。
蒙古包外,二十个兵部亲兵正在生火做饭。
他们看见胤禄的人马,先是一惊,随即纷纷起身,手按刀柄。
胤禄策马上前,高声道:
“十四爷在吗?”
一个亲兵队长迎上来:“十六爷,十四爷在里面,您稍候,容小的通报。”
片刻后,胤禵从蒙古包里出来。
他一身便装,脸上带着疲惫,看见胤禄,挤出一个笑容:
“老十六,你怎么来了?”
胤禄下马,走到他面前:
“十四哥,皇阿玛让我来找你。”
胤禵点点头:“我知道,走吧,回去。”
胤禄看了一眼那个蒙古包:
“十四哥,你来这儿做什么?”
胤禵沉默片刻,道:
“追一个人。”
“谁?”
胤禵看着他,一字一句:
“策零敦多布派回来的那个使者,巴图尔。”
胤禄心头一震。
巴图尔?
“追他做什么?”
胤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他落下了这个。”
胤禄接过,是一块腰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准噶尔文。
翻过来,背面用汉字刻着两个字,“胤禵”。
胤禄手一抖。
“十四哥,这…”
胤禵苦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巴图尔身上,昨儿晚上,有人往我营帐里塞了封信,说巴图尔身上有我的腰牌,我若不追回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胤禄心头大震。
又是栽赃。
和四哥那块玉佩一样,是栽赃!
“十四哥,你追到了吗?”
胤禵摇头:“追到了,但人死了。”
“死了?”
“对。”胤禵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被人一刀封喉,死在三十里外的山沟里。这块腰牌,就攥在他手里。”
胤禄盯着那块腰牌,脑中念头急转。
巴图尔死了,手里攥着十四哥的腰牌。
这是要坐实十四哥与准噶尔勾结的罪名。
谁干的?
“十四哥,这腰牌…”
胤禵摆手:“我知道,是有人偷了我的腰牌,栽赃给我,和四哥那块玉佩一样。”
胤禄心头一凛。
四哥那块玉佩的事,十四哥也知道?
胤禵看着他,目光复杂:
“老十六,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查案吗?我也有我的消息渠道,四哥的玉佩被偷,我的腰牌被偷,这是同一伙人干的。”
胤禄沉默。
“那伙人,就是何氏兄弟。”胤禵继续道,“他们偷四哥的玉佩,偷我的腰牌,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栽赃,让我们兄弟互相猜忌,让皇阿玛怀疑我们。”
他顿了顿:“可惜,他们没想到,你会查得那么清楚,四哥的玉佩找回来了,我的腰牌也找回来了,他们的计策,落空了。”
胤禄看着他:
“十四哥,你既然知道是栽赃,为何不早说?”
胤禵苦笑:
“我说了,有人信吗?四哥的玉佩出现在陈世倌身上,我的腰牌出现在巴图尔身上,我说是栽赃,谁信?”
他拍拍胤禄的肩:
“老十六,你信我,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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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胤禄与胤禵一同回到行宫。
康熙的行殿里,气氛凝重。
胤禵跪在御前,将那腰牌呈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禀报。
康熙听完,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良久,康熙缓缓道:
“老十四,你说有人偷了你的腰牌,栽赃给你。那人是谁?”
胤禵摇头:“儿臣不知。”
“那巴图尔呢?他怎么死的?”
“儿臣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凶手不知去向。”
康熙盯着他:
“你昨夜里出营,带了二十个亲兵,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朕不知道?”
胤禵叩首:“儿臣知罪,儿臣只是怕事情闹大,才擅自出营,请皇阿玛治罪。”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治罪?你一片忠心,朕治你什么罪?”
他起身,走到胤禵面前:
“老十四,你起来吧。这件事,朕心里有数。”
胤禵起身,垂首而立。
康熙看向胤禄:
“老十六,你说,那个偷腰牌的人,会是谁?”
胤禄想了想,道:
“儿臣以为,与偷四哥玉佩的是同一伙人,何氏兄弟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党羽还在,这些人不甘心失败,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康熙点头:“有理,那依你看,这个党羽,现在何处?”
胤禄摇头:“儿臣不知,但儿臣以为,此人必然还在行宫之中,能偷四哥的玉佩,能偷十四哥的腰牌,还能杀了巴图尔灭口,此人必须对行宫极为熟悉,且能自由出入各营帐。”
康熙看着他:“你有怀疑的人吗?”
胤禄沉默。
他有。
但他不能说。
康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
“老十六,你不说,朕也知道,这个人,就在朕身边。”
胤禄心头一震。
康熙转身,对李德全道:
“传隆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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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隆科多匆匆赶来。
康熙将那块腰牌扔在他面前:
“看看这个。”
隆科多捡起腰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十四爷的腰牌?”
康熙点头:“在巴图尔尸体上发现的,巴图尔死了,被人一刀封喉,老十四去追他,追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隆科多额头沁出冷汗。
康熙盯着他:
“隆科多,你说,是谁杀了巴图尔?”
隆科多扑通跪倒:“皇上,臣不知!”
康熙冷笑:“不知?你是步军统领,行宫防务是你负责的,巴图尔是准噶尔使者,死在热河境内,你却不知道?”
隆科多浑身发抖:“皇上,臣…臣确实不知,巴图尔昨儿还在驿馆,今早就死了,臣的人没发现任何异常…”
康熙摆手,打断他:
“你不必说了,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查出凶手,查不出来,你这步军统领,就不用干了。”
隆科多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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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从行殿出来。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袍角。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天星斗。
隆科多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查出凶手。
可凶手是谁?
他知道,隆科多也知道。
但他们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动不得。
鄂伦岱从黑暗中走来:“主子,您说隆科多能查出来吗?”
胤禄摇头:“查不出来。”
“那…”
“他会找个替罪羊。”胤禄道,“随便抓个人,顶了罪名,皇上要的,也不是真凶,是个交代。”
鄂伦岱不解:“皇上为什么不查真凶?”
胤禄看着他,缓缓道:
“因为真凶,是皇上自己的人。”
鄂伦岱脸色大变。
胤禄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陈世倌临死前那句话,“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多疑。”
多疑。
可多疑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皇上知道凶手是谁。
他让隆科多去查,是给凶手一个机会,一个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若凶手不跳,隆科多就会抓个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