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行宫的早晨格外宁静。
昨日的血腥已经被冲洗干净,御帐周围的草地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胤禄站在值房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格外清醒。
鄂伦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主子,用些早膳吧,您一夜没合眼了。”
胤禄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隆科多那边有什么消息?”
“十七个刺客,审了十二个,还有五个嘴硬。”鄂伦岱道,“隆大人用了大刑,招出来的那些,都指向何炯,说是何炯的人,何炯给的钱,何炯下的令。”
胤禄点点头。
何炯。
又是何炯。
一个死人,扛下了所有罪名。
“皇上那边呢?”
“皇上今早去了准噶尔驿馆。”鄂伦岱压低声音,“策零敦多布派回来的那个巴图尔,被皇上亲自审问,审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巴图尔脸色惨白,像是吓破了胆。”
胤禄心头一动。
皇上亲自审问?
“然后呢?”
“然后皇上让人把巴图尔放了。”鄂伦岱道,“说是让他回去给策零敦多布带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只有皇上和巴图尔知道。”
胤禄沉默。
放了巴图尔,让他带话回去。
这是要和准噶尔讲和,还是要宣战?
他不知道。
但皇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鄂伦岱继续道,“今早皇上召了四爷、十四爷、隆科多进去,议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四爷脸色不好看。”
胤禄心头一凛。
四哥脸色不好看?
出了什么事?
他放下粥碗,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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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胤禛的营帐。
胤禄进去时,胤禛正坐在案前发呆。
案上摊着一份折子,他看也没看。
“四哥。”
胤禛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老十六,来了?坐。”
胤禄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
“四哥,出什么事了?”
胤禛沉默片刻,缓缓道:
“皇阿玛让我回京。”
胤禄一怔:“回京?现在?”
“对。”胤禛道,“今早就走,说是京城那边需要人坐镇,让我先回去。”
胤禄心头大震。
秋狩还没结束,皇阿玛就让四哥先回京?
“四哥,皇阿玛他…”
胤禛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十六,你记住,我走之后,你在热河要小心,隆科多现在是皇阿玛的人了,但他这个人,谁都信不过,老十四那边,你也留个心眼,他这些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胤禄点头:“弟弟明白。”
胤禛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陈世倌那块玉佩的事,不要再查了。”
胤禄心头一凛。
“四哥,那块玉…”
“我知道是谁偷的。”胤禛打断他,“是何炯,他让人偷我的玉佩,是为了栽赃我,现在何炯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只会让皇阿玛疑心更重。”
胤禄沉默。
四哥说得对。
再查下去,只会让皇上觉得他们兄弟在互相猜忌。
“弟弟明白了。”
胤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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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胤禛的车队离开热河。
胤禄站在行宫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秋风卷起黄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鄂伦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主子,四爷走了,咱们…”
“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胤禄转身往回走,“传令锐健营,加巡逻,严查行宫出入,八月初八虽然过了,但秋狩还没结束。”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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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胤禄被召进行殿。
康熙正在看奏折,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老四走了?”
“是,今儿午时出发的。”
康熙点点头,放下奏折:
“老十六,你知道朕为什么让老四先回京吗?”
胤禄想了想,道:
“京城需要人坐镇。”
康熙笑了:“这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你不说,朕也知道。”
胤禄心头一凛。
康熙看着他,缓缓道:
“老四太能干了,能干得让朕有些不安。”
胤禄怔住了。
“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你不必替他说话,朕心里有数,老四这个人,办事认真,不徇私情,是个好臣子,但他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害怕。”
他顿了顿:“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胤禄摇头。
康熙一字一句:
“朕最怕的,是儿子们太能干。”
胤禄心头大震。
“太能干了,就会想更多,想更多了,就会不安分,不安分了,就会出事。”康熙看着他,“老十六,你觉得朕说得对吗?”
胤禄跪倒:“儿臣不敢妄言。”
康熙笑了:“你不敢妄言,是因为你心里明白,老十六,你是个明白人。”
他起身,走到胤禄面前:
“老四走了,老十四还在。”
胤禄心头一凛。
是啊,十四哥会怎么想?
隆科多以前是四哥的人,现在成了皇上的人。那他还会不会听四哥的话?
十四哥与四哥本来就不对付,现在隆科多倒向皇上,十四哥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
“皇阿玛,儿臣…”
康熙打断他:“你不必说,朕只是告诉你,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今天看到的,明天就会变,你要学会在这变化中站稳脚跟。”
胤禄叩首:“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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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胤禄从行殿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行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心里却一片冰凉。
告诉他,四哥走了,但十四哥还在。
告诉他,朝局会变,人心会变。
告诉他,要学会在这变化中站稳脚跟。
可怎么站稳?
他不知道。
鄂伦岱从黑暗中走来:“主子,十四爷来了。”
胤禄一怔。
十四哥?
他转身,看见胤禵从远处走来,一身戎装,腰悬佩刀。
“十六弟。”
“十四哥。”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胤禵道:
“四哥走了。”
“是。”
胤禵看着他:“你怎么看?”
胤禄想了想,道:
“四哥回京,是皇阿玛的意思,弟弟不敢妄议。”
胤禵笑了:“你倒是谨慎。”
他转过身,面对胤禄:
“老十六,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胤禄点头。
胤禵盯着他,一字一句:
“四哥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胤禄心头一凛。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有,十四哥会问说了什么。
若说没有,十四哥会不信。
他斟酌道:
“四哥说,让弟弟保重。”
胤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保重?就这些?”
“就这些。”
胤禵点点头,拍拍他的肩:
“好,我信你。”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十四哥这是来试探他的。
试探四哥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试探他站在哪一边。
可他两边都不站。
他只站在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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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胤禄回到值房。
刚坐下,就有亲兵来报:阿拉布坦求见。
阿拉布坦进来时,脸色凝重。
他坐下后,低声道:
“十六爷,家父来信了。”
胤禄心头一动:“乌尔衮王怎么说?”
阿拉布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家父说,他已经查清了,那几个与准噶尔往来的人,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们的人,不是何炯,是另一个人。”
胤禄接过信,一目十行。
信上写着:那几个人的家人,都收到了一笔钱,钱是从京城一家票号汇去的,票号的名字叫“恒通”,东家是一个叫“赵德”的人,赵德,是德保的远房侄子。
德保。
又是德保。
德保死了,但他的侄子还在。
“这个赵德,现在何处?”
阿拉布坦摇头:“不知道,家父查了,这个人三个月前就失踪了。”
胤禄沉默。
德保的侄子,三个月前失踪。
三个月前,正是何氏兄弟开始活动的时候。
若赵德是何炯的人,那他失踪,是被灭口了。
若赵德是别的人,那他失踪,是为了躲起来。
“台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家父和我。”
胤禄点头:“好,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秋狩结束,本王自会查清。”
阿拉布坦起身告辞。
胤禄独坐灯前,看着那封信。
德保的侄子,恒通票号,三个月前失踪。
这条线,又断了。
可断了的线,往往连着更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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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胤禄去了隆科多的营帐。
隆科多正在整理案卷,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
“十六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胤禄在椅子上坐下,盯着他:
“隆大人,我有件事问你。”
隆科多心头一凛:“十六爷请说。”
“德保有个侄子,叫赵德,你知道吗?”
隆科多想了想:“知道,赵德在京城开了家票号,叫恒通,德保活着的时候,常去那里存钱。”
“这个赵德,现在何处?”
隆科多摇头:“不知道,三个月前,他突然关了票号,人就不见了,下官查过,没查到下落。”
胤禄盯着他:“你查过?”
隆科多脸色微变:“下官…下官是步军统领,京城的事,下官都有责任查。”
胤禄点点头,忽然问:
“隆大人,你觉得赵德为什么会失踪?”
隆科多沉默片刻,道:
“下官以为,他是被灭口了。德保死了,他知道太多,不跑就是死。”
胤禄看着他:“那谁灭的口?”
隆科多摇头:“不知道。”
胤禄起身,走到他面前:
“隆大人,你今日护驾有功,皇上赏了你黄马褂。从今往后,你就是皇上的人了。”
隆科多一怔,随即跪倒:
“下官永远是皇上的臣子!”
胤禄扶起他: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今天是皇上的人,明天是谁的人,要看你自己怎么选。”
隆科多脸色发白:“十六爷,您这话…”
胤禄摆摆手:“你不必多想,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转身离去,留下隆科多一个人站在帐内,脸色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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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胤禄回到值房。
鄂伦岱迎上来:“主子,您刚才那番话,隆科多会不会…”
“会。”胤禄道,“他会害怕,会多想,会睡不着觉,这就够了。”
鄂伦岱不解:“主子,您为什么要吓他?”
胤禄坐下,缓缓道: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万无一失的,他以为投靠了皇上就万事大吉,可这朝堂之上,没有谁能永远安稳,他害怕了,就会小心,他小心了,就不会乱动。”
他顿了顿:“现在这个时候,我需要他稳。”
鄂伦岱恍然:“主子高明。”
胤禄摆摆手:“不是高明,是不得已。”
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
八月初九了。
秋狩还有十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