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禄听出吴颜汐的弦外之音,忙拿话趁她心想之意。
吴颜汐闻听胤禄话语,眼中闪着衡量,手却又轻轻抚上那焦尾琴上的断纹,遂低声道:
“十六爷厚意,颜汐心领。只是颜汐此身,恐难久居安逸之地。曹公临终所托,颜汐不敢或忘,这京城,这宫闱······”
吴颜汐掩着话说道:
“或许,才是颜汐不得不寻的答案。”
胤禄心中骤紧,想起永和宫那个与吴颜汐酷似的宫女芸香,想起额娘提及的辛者库旧事。
随即拿话试探地问道:
“姑娘可是在寻人?或是在查证什么?”
吴颜汐眸子轻抬,与胤禄目光相对,却是两人一触即分,复又垂下。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衬得吴颜汐更是忧怜可人。
“贝勒爷何必明知故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多,牵绊越深,危险也越大。”
此话从吴颜汐口中吐出,显然与其年纪不符。
“颜汐不愿连累贝勒爷,今夜抚琴,一为报贝勒爷收留之恩,二也是告别!”
“告别?”胤禄眉头紧蹙,“姑娘要去何处?”
吴颜汐站起身,对着胤禄深深一福:
“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贝勒爷保重。”
说罢,竟不再多言,抱起焦尾琴,转身便向门外走去,背影决绝,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
胤禄看着吴颜汐欲离去的背影,并未阻拦。
胤禄知道,此女心志坚定,绝非池中之物,强留无益。
只是吴颜汐这番突兀的告别,以及那琴音中似有似无的弦外之音,都让胤禄左右思量,一时无法拿定主意。
吴颜汐究竟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与宫中那芸香,与额娘的过往,甚至与那神秘的“竹泉居士”有关?
窗外夜色如墨,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
吴颜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而她留下的那曲《梅花三弄》,却久久萦绕在胤禄心头,挥之不去。
背影消失不久,却又远远传来一声玉脆之音:
“十六爷,相逢即缘,或许不久之日再临身前,那时你我再无牵扯······”
声音悠悠,独留胤禄在书房,烛火影影,加上连日的心神俱疲,却趴于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之时,竟已是日上三竿。
王喜在书房外轻声唤了数次,方才将胤禄唤醒。
胤禄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昨夜吴颜汐的琴声和话语,犹在耳旁,可人已去,似被抽走了些什么。
强打起精神,胤禄往内务府衙门点卯,处理了几桩积压的常例公务,又仔细核验了各宫年节后首次拨付的银钱用度章程。
待诸事稍定,胤禄双眼却又看向广储司呈上的那几本账册副本上,十三哥胤祥那爽朗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
胤禄猛地合上账册,对着王喜吩咐道:
“去,备些好酒,拣两个爽口的凉菜,我要出门一趟。”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十三贝子府邸侧门不远处。
此时的十三爷府早已没了往日的车马喧嚣,朱漆大门紧闭,门可罗雀,唯有两名身着黄马褂的宗人府侍卫按刀而立,面色阴冷。
胤禄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哥儿的宝蓝缎袍,也未带随从,只提着食盒酒坛,径直走向侧门。
“站住!什么人?此乃圈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名侍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胤禄则是脚步不停,直到那侍卫伸手欲拦,胤禄才猛抬手挥了过去,“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给了那侍卫一记耳光,打的侍卫一个趔趄,懵在当场,只是捂着脸怯弱地看着胤禄。
“瞎了你的狗眼!”
胤禄低声呵斥着,脸上做出怒意。
“连你十六爷都敢拦?”
那侍卫捂着脸,惊疑不定地仔细打量,这才认出眼前这位竟是新晋的十六贝勒,署理内务府的总管大臣!
这侍卫顾不得脸疼,吓的魂飞魄散,连同另一名侍卫一起,扑通跪倒在地:
“奴才该死!奴才眼拙,没认出贝勒爷!求贝勒爷恕罪!您给划个章程,我哥俩照做便是!”
胤禄故作冷意,冷哼了一声,却又未接侍卫的话头,只是轻缓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在这当差多久了?”
那挨打的侍卫战战兢兢地回道:
“奴才······奴才叫德顺,家里······家里还有老母和一双弟妹,在这当差······快两个月了。”
胤禄从袖中摸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丢在那两个侍卫的面前:
“拿着,给你老娘买点吃食。本贝勒进去看看十三哥,说几句话便走,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德顺看着地上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又惊又喜,连连磕头:
“谢十六爷赏!谢十六爷赏!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说着忙不迭地起身,相互使了个眼色,两人默不作声地退开几步,背转身去,如同两尊泥塑木雕一般,直挺挺地面对着墙壁。
胤禄不再理会他们,自推开那扇沉重的侧门,迈步走了进去。
府内一片萧索,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因才几日光景,无人照料而略显了枯败,积雪也未扫净,透着一股破败的凄凉感。
胤禄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书房,远远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厚重的裘袍,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孤寂。
“十三哥!”
胤禄唤了一声,刹那间眼中似有些许的湿润。
那身影猛地一震,霍然转身观向胤禄,正是十三阿哥胤祥!
胤祥面容清减了许多,下颌冒出青湛湛的胡茬,唯有一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十六?!你······你怎么来了?!”
兄弟二人快步走近,四手紧紧相握,皆是激动不已。
“走,十三哥,屋里说话,弟弟带了酒来!”
胤禄拉着胤祥便往书房去。
书房内陈设简陋,炭火也不甚旺,透着寒意。
胤禄将食盒打开,摆上酱牛肉、凉拌海蜇两个小菜,又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胤禄伸手为胤祥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十三哥,委屈你了!”
胤禄举杯,声音显见的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