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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永和宫话昔年往事
    送走八阿哥与九阿哥,书房内的暖意似乎也散去了几分,只余炭火仍噼啪乱响。

    胤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又飘起的细雪。

    “顾先生,”

    胤禄并未回头,只是言语中颇为踌躇不定:

    “广储司那笔烂账,既然隐隐指向东宫,便不能等闲视之,然空口无凭,终是虚言。需得找到实证,最好是人的口供。”

    顾思道捻须沉声:

    “十六爷所虑不无道理,此事牵连甚大,寻常查访恐难触及核心。学生以为,需得有些非常手段,招揽些身手利落、背景干净的好手,平日里或可办理一些不方便明面出手之事。”

    “江南的陈先生与苏大家,皆是机敏可靠之人,或可引为奥援。学生可设法联络,探其归期。”

    胤禄转身看向顾思道,温言道:

    “就依先生所言,银钱用度,从府中份例中支取,务必谨慎,宁缺毋滥。至于陈先生与苏姑娘······”

    胤禄略一思索:“待他们回京后,再行商议。”

    二人在书房内又细商了几件内务府亟待处置的常例事务,胤禄见时辰不早,便换了身常服,乘舆往永和宫给额娘请安。

    永和宫内暖香细细,王嫔正坐在窗下绣墩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太上感应篇》。

    见胤禄进来,王嫔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

    “禄儿来了,外头冷吧?快过来暖暖。”

    胤禄请了安,在王嫔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宫女奉上热滚滚的杏仁茶,母子二人说了些年节闲话,宫里哪位太妃赏了什么东西,除夕夜宴上哪道菜式精巧,一时气氛温馨。

    闲话稍歇,胤禄捧着温热的瓷盏,似不经意地问道:

    “额娘,前几日在您宫外,瞧见一个生面孔的宫女,眉眼生得颇有几分江南韵致,瞧着倒不像北地女儿。”

    王嫔手拿茶壶的手稍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胤禄,复又垂下眼帘,为胤禄续了些杏仁茶,淡淡话语间夹杂丝丝哀愁:

    “哦,你说的是芸香吧?是内务府年前刚分派过来的,说是苏州籍贯,家里原是仕官,犯了事没入的。瞧着还算本分,就留在外间做些洒扫。”

    “原是苏州人。”

    胤禄点点头,呷了口茶,状若随意地又问道:

    “额娘,儿臣如今署理内务府,翻阅旧档,见有些卷宗提及辛者库······儿臣记得,额娘初入宫时,似乎也在那边短暂侍选过?”

    “啪嗒”一声轻响,王嫔手中的银匙落在描金盏托上。

    王嫔神色未变,只是伸出帕子擦了擦手指,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那时选秀入宫,规矩如此,所有秀女都需在辛者库学规矩、验身段,短则一月,长则半载,有何稀奇?”

    王嫔话语虽清淡,胤禄却敏锐地觉察到额娘眼中隐有忍耐。

    胤禄放下茶盏,温和地对王嫔说道:

    “额娘,儿臣并非有意探问往事,只是如今既掌此职,难免有人借机生事。若额娘当年在辛者库,可与什么人有过特别的交集?或是,听闻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儿臣也好心中有底,早做防备。”

    王嫔抬眸,双眼凝视着胤禄,眼中情愫倾泻而出,饱含欣慰与怅惘。

    王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已是低的如自言自语:

    “特别的交集?那时一同待选的秀女众多,来自天南地北。倒是有个同样来自江南的女子,性子柔婉,针线女红极好,因是同乡,闲暇时便多说了几句话,互相帮衬着做些活计,也算······有些交情。”

    王嫔话语至此,便不再往下说,只伸手替胤禄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柔声道:

    “都是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如今当差,处处谨慎便是,不必为这些小事分心。”

    胤禄见额娘不愿深谈,知她必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只将“江南女子”、“有些交情”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

    又陪着王嫔说了会子话,见额娘面露倦色,便欲起身告退。

    “禄儿,你可读过额娘手中这本《太上感应篇》?”

    王嫔忽然抬眼盯着胤禄,眼中却似含着水珠。

    “额娘怎地问起这个?《太上感应篇》只随手浅读一二,并未细考。”

    胤禄满脸的疑惑,这文章与刚才的话语有关联吗?

    王嫔垂眸自语: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

    “禄儿,辛者库的事改日我再说与你听,今日额娘心绪不宁,都是些陈年往事,怎地又揪出来呢?!”

    胤禄见额娘眼含泪珠,勾起的却是那般伤心的事,自是不便再言语,便急急地道:

    “额娘,您放宽些心,内务府那边由儿子掌管着,凭是谁也不能乱攀扯。您也歇息吧,我还要赶忙着去内务府衙门看看那些狗崽子。”

    话未说完,胤禄却已转身踏出房门。

    王嫔说的《太上感应篇》中的那几句话,胤禄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王嫔所指何人,这深宫高墙之内,掩埋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人和事,揪出来不一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出了永和宫,朔风扑面,胤禄却觉得心头的那股疑云愈发浓重。

    只能待改日再询额娘,辛者库的女子是江南籍贯,而酷似吴颜汐的宫女芸香,却是苏州人,亦是罪臣家眷没入······

    胤禄脑中理不出个头绪,只是慵懒地靠着轿壁,乘舆前往内务府衙门。

    正月初一本都歇了差事,可胤禄刚署理内务府,急着熟悉府务,留下值守的人便也比往年此时多了些。

    内务府大堂的地龙烧的滚烫,胤禄进了堂内后,便自寻着往那蟠纹交椅上坐。

    书案上堆着刚呈上来整理出的贡品册子,堂下站着几个值守的官员,一个个屏息凝神,实为摸不着这年轻皇子的脾气。

    胤禄伸手拿起一本册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往后宫里的用度,比照康熙五十年的例裁减三成,本贝勒的份例头一个减。”

    站在底下的官员丈二摸不着头脑,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胤禄忽将册子往案子上一按,惊得檀木镇纸跳了跳:

    “但慈宁宫佛前供的紫檀香、皇上批折子要用的桑皮纸,谁要是敢以次充好······”

    胤禄拿眼慢慢扫过众人的头顶,缓声道:

    “慎刑司空着的廊庑正好缺几盏人皮灯笼!”

    此话一出,底下的众人顿时噤了声,死寂一般,混在人群中的赵安也是惊的脸色都变了色。

    胤禄话音陡然转柔,转了话头道:

    “十三爷府上这个月的炭敬,按旧例加倍送一些。十三爷腿伤畏寒,你们找些阿尔泰山的银狐皮褥子,送进去也算全了我的心意,但是······”

    胤禄突然抓起茶盖重扣在案,“哐当”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但是十三爷府中的地龙若停半日火,本贝勒就拆了尔等的暖帽添灶膛,这话便是传到乾清宫,我也敢当着皇阿玛的面再说一遍!”

    众人跪倒在地,自是声声“谨遵十六爷吩咐”等等之词。

    院中的积雪下的残梅如乾东五所的那株一般,只是比那株梅花开的更红,红的如积血。

    “都起来忙去吧!”

    “嗻!”

    一众人做鸟兽散状,赵安却瞪着细小的双眼,远远地望着胤禄,欲开口却又未敢近前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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