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题目是“自由创作·传承之美”。
没有指定材料。
没有限定门类。
你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东西。
唯一的要求是——作品必须体现你所代表的民族文化中“传承”这个概念。
时限六小时。
比初赛多了一倍的时间。
也意味着评委期望看到更高复杂度和更深文化内涵的作品。
林霁在开赛前坐在工位上闭了三分钟的眼。
三分钟里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各种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否决。
太简单的不行。半决赛了不能藏着掖着。
太花哨的也不行。华而不实的东西经不住细看。
必须是一件让人看了之后既惊叹于技巧又折服于内涵的东西。
三分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清晰了。
他要做的叫“百工匣”。
一个首饰匣大小的盒子。
但这个盒子里面要融合四种不同的华夏传统技艺。
竹编。木雕。榫卯。漆艺。
四种技艺各占盒子的一个部分。
匣体的主体结构用金丝楠木做。
榫卯连接。
不用一根钉子一滴胶。
外层用金竹篾条做精密编织覆盖。
内壁施大漆。
他带了一小罐从溪水村带来的生漆和几片研磨好的鲍鱼壳。
盖面用木雕技法刻出溪水村的风景微缩图。
四种技艺。一件作品。一个匣子。
浓缩了华夏五千年工匠传承的精髓。
开工。
首先是楠木匣体的制作。
他从那块金丝楠木上量好了尺寸。
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高八厘米。
首饰匣的标准尺寸。
不大。
但越小越难做。
因为榫卯的构件在这么小的尺寸上加工精度的要求就提高了好几个等级。
你在一根一米长的木梁上凿一个卯眼差了半毫米没人看得出来。
但在一根十厘米长的匣板上差了半毫米,整个结构就合不上了。
林霁的刻刀在楠木上走得极其缓慢。
每一刀都像是在做微型外科手术。
凿卯眼的时候他的呼吸几乎停了下来。
不是紧张。
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多余震动。
手指头传递到刀刃上的力量必须精确到克级别。
差一点点卯眼就深了或者浅了。
深了构件插不进去。
浅了插进去之后会松。
两个小时之后匣体的六块板——上下左右前后——全部做好了。
每块板的边缘都加工出了精密的榫头和卯眼。
拼装的时候林霁一块一块地往上扣。
“嗒。”
“嗒。”
“嗒。”
六声。
六块板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
摇不动。
撬不开。
只有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压特定的构件才能把它拆开。
这就是一个微型的鲁班锁。
但它不是锁。
它是一个能用的首饰匣。
接下来是竹编。
金竹篾条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层贴合在匣体外表面的精密编织。
篾条的宽度不到两毫米。
在这么窄的篾条上做交叉编织需要极其灵活的手指和极其锐利的目光。
每一根篾条的起止点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编完之后整个匣体的外表面覆盖了一层金色的竹编纹饰。
像是给匣子穿了一件精致的金缕衣。
然后是漆艺。
他把匣盖打开,在内壁上薄薄地刷了一层大漆。
大漆不是随便刷上去就行的。
得一层一层地刷。
每刷一层等它干了打磨了再刷下一层。
在六个小时的时限里他没有时间像在溪水村那样刷几十遍。
但他用了一种技巧——在大漆未干的时候用极其精细的手法把那几片研磨好的鲍鱼壳碎片嵌在了内壁上。
就几片。
不多。
但恰到好处。
嵌在了匣底四角和匣盖内侧。
打开匣盖的时候那几片螺钿在漆面底下闪烁出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晕。
像是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
最后一步是盖面的微雕。
这是最考验功力的部分。
在一个十五厘米乘十厘米的楠木面板上用刻刀雕出一幅完整的风景画。
溪水村的风景。
远山近水老屋竹林。
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
老桥横跨在溪水上面。
桥头有一棵大树。
树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人影旁边有一个更小的、圆滚滚的影子。
如果你拿放大镜去看的话会发现那个圆滚滚的影子是一只大熊猫的轮廓。
刀法极其精细。
最细的线条不到零点几毫米。
但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种控制力不是练出来的。
是天赋加上系统强化加上日复一日的手工劳作磨出来的。
六个小时到了。
计时器响了。
林霁放下了刻刀。
把那件“百工匣”放在了工作台的正中央。
从外面看它是一个精致的金色竹编匣子。
翻过来看底部能看到楠木的纹理和精密的榫卯接缝。
打开盖子能看到漆面底下若隐若现的螺钿光泽。
盖面上的微雕风景画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四种技艺。
一件作品。
浑然一体。
每一种技艺都不是简单地堆砌。
而是有机地融合在了一起。
竹编是外衣。
榫卯是骨架。
漆艺是内饰。
木雕是灵魂。
缺了哪一样这件作品都不完整。
评委们围过来的时候一个个的表情都变了。
那个意大利的白胡子评委拿起匣子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之后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
旁边的法国评委用放大镜对着盖面的微雕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嘴里就嘀咕一句“不可思议”。
山田一郎走了过来。
他今天做的是一把折叠式的锻铁花剪。
刀刃锋利得能切纸,折叠机构精密得能单手操作。
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但他看到林霁的“百工匣”之后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郑重地向林霁鞠了一躬。
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点头鞠躬。
是九十度的深鞠躬。
然后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过来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长久的、热烈的掌声。
苏晚晴在观众区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举着手机拍。
画面抖得不行。
但弹幕里没有一个人嫌弃画面抖。
因为所有人都在跟着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