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林霁排在第三。
第一是山田一郎。
他那把手工锻打的小刀在精密度和工艺难度上拿到了最高的技术分。
第二是马可。
意大利人的玻璃花瓶在艺术表现力上征服了评委。
林霁的“龙骨鲁班锁花瓶”在创新性和文化内涵两个子项上拿到了满分,但在材料复杂度上被扣了一点分——毕竟竹子和木头在欧洲评委的认知里确实不如金属和玻璃那么“高端”。
林霁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见。
初赛只是热身。
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克劳斯排在第五。
他那件C加工出来的金属装置虽然精密但评委在“手工性”这个子项上给了他很低的分数。
原因很简单——你用数控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跟手工有什么关系?
克劳斯的脸色很不好看。
当天下午他跟旁边几个欧洲选手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久。
苏晚晴通过翻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这个克劳斯不是普通的手艺人。
他是一家叫施密特精工的德国工业集团赞助的选手。
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他的舅舅。
他来参赛的目的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是代表公司做品牌推广的。
如果拿不到好名次回去交不了差。
所以他急了。
当天晚上的事情让林霁证实了自己的警惕是对的。
他回到酒店房间之后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和工具箱。
打开工具箱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布套里那把篾刀的位置微微移动了。
不多。
大概偏了两三毫米。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位移。
但林霁不是一般人。
他跟这把刀朝夕相处了好几年了。
每次放进布套的时候刀柄的方向、刀身的角度、在布套里的深浅程度,他都有一种肌肉记忆级别的感知。
差了两三毫米他就知道有人动过。
他把刀抽了出来。
刀身看着没什么变化。
但他用拇指碰了一下刀刃的时候——
那丝凉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钝的滞涩感。
不是他的篾刀。
有人把他的刀换了。
换成了一把外形极其相似但刃口已经磨钝了的刀。
做工很细致。
如果不是林霁对自己的工具了如指掌,根本发现不了这种偷梁换柱。
苏晚晴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林霁坐在桌前盯着那把假刀发呆。
“怎么了?”
林霁把情况跟她说了。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报告组委会!这是作弊!”
“没有证据。”
林霁摇了摇头。
“我说我的刀被换了,他说没有。你信谁?监控也未必能拍到——他们做这种事肯定挑了没有摄像头的角度。”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谁说忍了?”
林霁从行李的侧兜里翻出了一块东西。
磨刀石。
一块他从溪水村带来的、跟了他好些年的天然磨刀石。
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
他把那把假刀的刀刃搁在了磨刀石上。
开始磨。
唰——唰——唰——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节奏均匀力道恒定。
苏晚晴看着他磨刀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有发火没有抱怨。
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把一把钝刀磨成了利刃。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遇到问题不吵不闹。
默默地解决。
磨了大约半个时辰。
林霁用拇指碰了碰刀刃。
凉意回来了。
虽然钢口不如他自己那把篾刀好,但磨出来的锋利度足够用了。
“行了。明天照常比。”
他把刀放回了布套里。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
“我去找让·皮埃尔。”
“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别闹大。证据不足的事情闹大了只会让我们显得被动。”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
“不是忍。是不值得。”
林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换了我的刀说明他怕了。一个怕了的人在赛场上赢不了你。”
让·皮埃尔第二天一早就来找了林霁。
老教授的脸色铁青。
显然苏晚晴昨晚跟他说了。
“林先生,我以我个人的名誉担保——这种事情绝对不会被容忍。我已经让安保团队加强了对所有选手工位和存放区域的监控。”
“谢谢你让。不过我的建议是低调处理,不要公开声张。”
让·皮埃尔看着林霁那张平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用法语嘀咕了一句。
苏晚晴没听清问翻译那是什么意思。
翻译想了想说:“他说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心性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都沉稳。”
林霁没听到这句话。
他已经走进赛场开始准备半决赛了。
工具箱打开。
那把磨好的刀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虽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血。
但磨过了之后手感也还凑合。
将就用吧。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克劳斯的工位。
那个德国大个子正坐在那儿调试他的数控设备。
感觉到了林霁的目光他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克劳斯的表情很复杂。
有一丝心虚。
有一丝警惕。
还有一种不甘——仿佛他知道自己做了不光彩的事但又不愿意承认。
林霁收回了目光。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拿起了刀。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