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快跑!”
“我们团长……我们团长他要黑吃黑!这是个陷阱!”
那名川军战士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吼,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河滩上炸响。
“咔!咔咔!”
郭子墨和身后警卫排的战士们,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川军阵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一场血腥的火并,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林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声音冰冷而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枪口朝下,都把枪给我放下!”
“司令员!”
郭子墨急了,压低声音吼道,“这是个圈套!您不能再往前了!”
“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林毅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紧张的警卫员,“我林毅的兵,没有被一声喊就吓破胆的孬种!”
他的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那名报信士兵,看向百米外那群沉默如雕塑的川军。
这不是陷阱。
林毅的大脑,在听到那声嘶吼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如果真是陷阱,对方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打草惊蛇。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川军内部,发生了火并!
那个叫秦时月的团长,正在用最血腥的手段,清理他队伍里的杂音。
这恰恰证明,他有掌控这支部队的绝对权威,也证明,他投奔的决心,是真的!
林毅不再理会身后的警卫,和余秋里对视一眼,迈开脚步,继续向着那座石桥走去。
当他们踏上河滩,走进川军的营地时,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林毅的猜测。
营地中央,十几名川军士兵手持明晃晃的刺刀,围成一个圈。
圈内,一个穿着军服的军官,额头正中一个血洞,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他的身边,还躺着七八具同样打扮的军官尸体。
秦时月,那个川军团长,就站在尸体旁边。
他浑身浴血,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驳壳枪,枪口兀自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他看到林毅走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随即转过头,对着自己那些面无人色的部下,用沙哑的嗓音低吼道:
“张承志勾结中央军,企图煽动哗变,抢夺八路军兄弟的物资,去给那些把我们当炮灰的龟儿子当投名状!”
“我秦时月,从出川那天起,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谁他娘的敢拿兄弟们的命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他,就是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狠辣与决绝。
所有川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看向秦时月的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绝对的信服。
就在这时,第四军分区的后勤队伍,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了这片肃杀的营地。
“咕咚……”
当那股混合着红烧肉和白米饭的霸道香气,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时,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川军士兵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饭桶里那颤巍巍的肥肉,凹陷的眼眶里,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
但,没有一个人动。
在秦时月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这支饿得能吞下石头的军队,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纪律性。
林毅没有急着开口谈判。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卫生连连长祝墨,立刻带着十几名不携带任何武器的医生和卫生战士,提着药箱,快步走进了川军的伤兵群中。
“兄弟,你这伤口发炎了,得马上处理。”
“忍着点,我给你上药。”
“喝点热水,别着凉。”
熟练的动作,干净的绷带,还有那刺鼻却让人安心的酒精味……
这一切,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川军士兵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川军士兵,看着卫生战士为他仔细清洗伤口,缠上干净的绷带,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眼圈一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一幕,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秦时月看着自己的伤兵被妥善地照顾,那张如同万年冰山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直到所有伤兵都得到了初步的救治,林毅才缓缓走到秦时月的面前,平静地开口。
他没有提收编,也没有问刚才的火并。
“秦团长,我给你和你的弟兄们,三个选择。”
“第一,想回家的,我第四军分区,每人发三块大洋,外加足够走到四川的干粮。”
“第二,想留下来,继续打鬼子的,我林毅双手欢迎。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第四军分区的兵,吃的、穿的、用的,跟我的老兵,一视同仁,绝不克扣一分一毫。”
“第三,如果信不过我们八路,想去投奔其他国军部队,我也绝不为难。同样发给路费,甚至可以支援你们一批武器弹药。”
林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所有川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被缴械,被羞辱,被强行收编……
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给出这样坦荡的选择。
这已经不是收编了,这是真正的尊重!
秦时月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林毅,仿佛要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司令员看穿。
良久,他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林司令快人快语,我秦时月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们愿意加入第四军分区。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这支部队,必须保留‘川军独立部队’的番号,指挥官由我继续担任。部队内部的人事任免,我希望,第四军分区尽量不要干涉。”
这是典型的“听调不听宣”。
他要保留自己对这支部队的控制权,害怕林毅让自己这帮兄弟去当炮灰。
“可以。”林毅的回答,干脆利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仅同意了秦时月的条件,甚至主动说道:“番号就叫‘川军独立支队’,你任支队长,你手下的几个营连长,职务不变。”
秦时月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林毅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然而,林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但是,我也要对你和你的部队,约法三章。”
林毅伸出三根手指,年轻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独立支队必须接受我第四军分区派驻的政委和政治教导员,在部队里,建立完整的政治工作制度!”
“第二,从今天起,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我们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作风,但在我的地盘上,谁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第三,所有军事行动,包括训练、作战、移防,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第四军分区的统一指挥!军令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三条,条条都打在了关键之处。
既给了秦时月面子,又牢牢地掌握了部队的思想领导权、纪律监督权和最高指挥权!
刚柔并济,滴水不漏!
秦时月看着林毅那双年轻却深邃如海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一千多双充满了渴望和希冀的目光。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对着林毅,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川军第122师366团残部,团长秦时月,携麾下官兵一千二百三十一名,愿听从林司令指挥!”
“开饭!”
随着林毅一声令下,压抑了许久的川军士兵,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嗷——!”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了那一桶桶冒着热气的饭菜。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放弃筷子,用手抓起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泪流满面。
“肉……是肉啊……”
“老子打了五年仗,终于又吃上肉了……”
一顿饱饭的恩情,在这一刻,重如泰山。
当晚,在东头寺村的指挥部里,林毅为秦时月和他的几个心腹营长,摆下了接风宴。
缴获的鬼子清酒,管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时月端着一碗酒,走到林毅面前,这个白天还杀气腾腾的汉子,此刻眼眶却有些泛红。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和无尽的苦涩,对林毅说道:
“林司令,不瞒你说,我们川军,苦啊。”
“出川抗日,几百万弟兄,说的是保家卫国。可到了前线,没人把我们当人看。后勤没有,弹药补充不上,连冬天的一件棉衣都他娘的发不下来。”
“要不是被逼得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不会带着手下这帮同生共死的兄弟,来投奔你们八路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