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西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床单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又看了会儿那道光,然后慢慢坐起来。
五天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力气。
不是那种能出门见人的力气。
是那种——至少可以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的力气。
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那儿,闭着眼睛,让水流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
好像能把什么脏东西冲走一样。
四十分钟后。
她穿着干净的卫衣走出来——黑色,宽松,胸前印着一只吐舌头的雪豹图案,是她之前定制着玩的。头发半干,披在肩上,脸上没了那几天的狼狈。
只是眼睛
她走出卧室。
客厅里,西奥多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醒了?”
“嗯。”
“吃饭。”
“……你是我爸吗?”
“不是。”西奥多站起来,“但你五天没好好吃饭,再不吃,你的胃会抗议。”
他走向厨房。
两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她面前。
和昨天那碗一样。
清汤,细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几片葱花。
爱莉西娅看着那碗面,愣了几秒。
“你天天做这个?”
“这个最快。”西奥多在对面坐下,“等你恢复正常了,我再做别的。”
爱莉西娅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西奥。”
“嗯?”
“谢谢。”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
那双蓝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你是我合伙人,”他说,“‘霜星’不能没有你。”
爱莉西娅笑了一下。
“又是这套。”
“这套管用就行。”
她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她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伦敦难得有这样的晴天。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透亮,连远处金融城的摩天大楼都闪闪发光。
“出去走走。”西奥多忽然说。
爱莉西娅转过头。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出门。”
“在这窝着发霉?”
“发霉就发霉。”
西奥多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说。
“根据医学数据,连续六天不接触阳光,人体维生素D合成量下降90%以上,会导致情绪进一步低落、免疫力下降、睡眠质量恶化。”
爱莉西娅:“……”
“根据心理学研究,长期在封闭空间内停留,会加剧焦虑感和抑郁倾向,延长情绪恢复时间。”
“……”
“根据‘霜星’员工健康白皮书,户外活动时间与工作效率呈正相关。你现在情绪低落,工作效率为零,出去走走至少能让你的工作效率从0提升到10%。”
“西奥多·诺特。”
“嗯?”
“你是不是想说,出门晒太阳有助于我回去上班?”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是的。”
爱莉西娅盯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后。
“你真的是……”爱莉西娅站起来,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算了算了,走走走。”
---
十五分钟后。
伦敦街头。
泰晤士河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经过,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散步,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长椅上休息。
爱莉西娅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年轻女孩——如果不认识她的话。
西奥多走在她旁边,一身深灰色的大衣,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后的蓝眼睛偶尔扫过周围,像在计算什么。
“西奥。”
“嗯?”
“你平时出门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这样。”爱莉西娅比划了一下,“看什么都要算一下。”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
“习惯。”
“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走多远能让你情绪指数上升一个点。”
爱莉西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西奥多了。”
西奥多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分明是“谢谢夸奖”。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
阳光很暖,风很轻。
爱莉西娅觉得心里的那股郁结,好像真的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偷偷看了西奥多一眼。
他正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某种——非常熟悉的、属于“爱莉西娅”的表情。
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轻轻动了动。
无声无杖。
一个很小的魔咒。
西奥多走在前面,完全没察觉。
他背后的大衣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张纸条。
白色的。
巴掌大。
上面用工整的花体字写着:
“摸我狗头,给5英镑。”
爱莉西娅忍着笑,快走两步,跟上去。
“西奥。”
“嗯?”
“你今天这大衣挺好看的。”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谢谢。”
“不客气。”
她继续走。
嘴角的笑快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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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
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又看了看西奥多的背影。
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飞快地在西奥多头顶揉了一下。
西奥多猛地转过头。
那个中年男人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堆起笑容,伸出手。
“呃……五英镑?”
西奥多的表情空白了整整两秒。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上,又顺着那人的视线,转向自己背后。
他看到了那张纸条。
“摸我狗头,给5英镑。”
他的表情变得更空白了。
旁边,爱莉西娅已经笑得蹲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看看她,又看看西奥多,有点懵。
“那个……所以到底有没有五英镑?”
爱莉西娅笑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英镑的纸币,塞到那人手里。
“有有有,说话算话!”
中年男人接过钱,又看了看西奥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
“那个……你们这是拍什么综艺吗?”
“差不多差不多!”爱莉西娅挥挥手,“谢谢配合,快走吧快走吧。”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但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等他走远,爱莉西娅笑得更厉害了。
“西奥——西奥你的表情——哈哈哈哈——”
西奥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但他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爱莉西娅·斯内普。”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在呢!”爱莉西娅擦着眼泪。
“你觉得这很好笑?”
“好笑死了!”
西奥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把背后那张纸条撕下来。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非常漂亮的英文花体,完全看不出是临时写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爱莉西娅还笑得直不起腰,“就……就走路的时候,随手……”
“随手。”
“嗯。”
西奥多盯着她。
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身,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衣角。
“生气了?”她问。
西奥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双终于有了一点光的翠绿眼睛。
看着那张终于有了笑容的脸。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没有。”
他把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大衣口袋里。
爱莉西娅愣了一下。
“你留着干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以后如果你再离家出走,”西奥多推了推眼镜,“我就拿这个出来威胁你。”
爱莉西娅:“……”
“摸我狗头,给五英镑。”他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字,“我可以开始计算精神损失费了。”
爱莉西娅的表情精彩极了。
“西奥多·诺特!!!”
“嗯?”
“你这是敲诈!”
“不是。”他转身往前走。
爱莉西娅追上去。
“你给我撕了!”
“不撕。”
“西奥多!”
“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
“敲诈你。”
两个人走在河边的步道上,一个追,一个躲。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几个路人看着他们,小声议论:
“那对小情侣感情真好。”
“是啊,男的看起来冷冷的,但眼神一直在女的那儿。”
“女的也挺有意思,笑得那么开心。”
“真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对小情侣——不是情侣。
那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和一个陪她晒太阳的、面无表情的、被她贴了“摸我狗头”纸条的合伙人。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她笑了。
至少今天的阳光很好。
至少——
至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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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累了,两个人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爱莉西娅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西奥多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看数据。
“西奥。”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陪我出来。”她顿了顿,“还有谢你那碗面。”
西奥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爱莉。”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爱莉西娅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还生气?”
“……不是生气。”她说,“是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办。”
西奥多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河面,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
“他说的那些话,”她慢慢说,“我知道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他那天是被那些人骂急了,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我知道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
“但是西奥,他说出来了。”
西奥多没说话。
“那些话,”她说,“他说出口了。他想了,他憋在心里,最后变成刀子,扎在我身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我该怎么回去?”
西奥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爱莉西娅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回去。”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回去,你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他。”
爱莉西娅没说话。
“你如果不在乎,不会难过这么久。”西奥多看着河面,声音很平静,“你如果不在乎,不会在他找你的时候躲起来。你如果不在乎——”
他顿了顿。
“你不会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
爱莉西娅低下头。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知道我在乎。”她说,“但我在乎,不代表那些话就可以当没说过。”
“没说让你当没说过。”
“那怎么办?”
西奥多看着她。
“让他知道。”他说,“让他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你。让他知道你不是没感觉。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
“让他知道,你再强,也会疼。”
爱莉西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
但很真。
“西奥。”
“嗯?”
“你有时候还挺会安慰人的。”
西奥多推了推眼镜。
“不是安慰。”他说,“是商业咨询。一小时五百加隆,账单之后寄给你。”
爱莉西娅笑出了声。
“行,你寄。”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的泰晤士河静静流着。
几只鸽子落在他们脚边,咕咕叫着,等着有人喂食。
爱莉西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掰碎了扔给它们。
鸽子们扑棱着翅膀抢食。
西奥多看着那些鸽子,忽然说:
“你知道这些鸽子一年吃掉多少公共粮食吗?”
爱莉西娅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有一分钟不计算?”
“不能。”
“……那你算。”
西奥多真的开始算。
“伦敦大约有三十万只鸽子,每只每天平均消耗三十克粮食,一年就是……”
爱莉西娅靠着椅背,听着他算账,看着那些抢食的鸽子,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其实也没那么糟。
她想:至少还有人在乎她。
她想:至少今天的阳光很好。
她想:也许——
也许再过几天,她就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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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豹庄园。
德拉科坐在客厅里,脸上的淤青还没消。
哈利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潘西和布雷斯坐在另一边,气氛压抑得像要结冰。
卢修斯已经走了,临走之前看了德拉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失望,心疼,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纳西莎也走了,临走之前抱了抱德拉科。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拥抱,让德拉科差点又哭出来。
现在只剩下他们几个。
沉默了很久。
哈利忽然开口。
“马尔福。”
德拉科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揍你吗?”
德拉科没说话。
“因为我比你更在乎她。”哈利说,“我有资格揍你。”
他推开门。
“你把她找回来之后,我还会揍你。”
门关上了。
德拉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潘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德拉科。”
他没说话。
“去找她。”潘西说,“把她找回来。”
德拉科抬起头。
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想:她在哪儿?
他想:她还愿意见他吗?
他想:她——
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找。
不管找多久。
不管多难。
他必须把她找回来。
他站起来。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