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宋梅生穿上黑色大衣,戴上鸭舌帽,从后门溜出院子。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寒风里晃着昏黄的光。他贴着墙根走,专挑小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竹内留下的死信箱,在道里区一座俄国教堂的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里面有个铁皮盒子。
那是竹内三年前布下的暗桩,从未启用过。
宋梅生转过两个街口,远远看见教堂的尖顶。他放慢脚步,观察四周。
教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窗结着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盯着那辆车。
三十秒,一分钟。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风衣,戴着礼帽,嘴里叼着烟。是秋田。
宋梅生心里一沉。
高岛果然猜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竹内的网络启动。
秋田在教堂门口踱了两步,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转身上车,开走了。
车灯消失在街角。
宋梅生没动,又等了三分钟。
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他才起身,快步走到教堂后墙。
第三块砖,在墙根往上数第七行,从左往右数第九块。他蹲下,用手指抠了抠砖缝,果然松的。
他慢慢把砖抽出来,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微缩胶卷,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名字,三个地址,三个联络暗号。
名字是代号:
“琴师”——日军通讯参谋,小林正一。
“扳道工”——伪满铁路调度员,陈有福。
“夜莺”——市立医院护士,刘秀英。
宋梅生快速扫了一遍,把纸条和胶卷塞进大衣内袋,砖塞回去,起身准备离开。
刚转身,后脑勺被一个硬物顶住了。
枪。
“宋主任,这么晚,来教堂祷告?”秋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笑。
宋梅生没动。
“秋田君,这么巧。”
“不巧,我等你半小时了。”秋田用枪管戳了戳他的头,“高岛科长说了,竹内死了,他的东西,你不能拿。交出来,我让你走。”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
“别装。”秋田另一只手伸进宋梅生大衣,摸到内袋,掏出那卷胶卷和纸条,借着远处路灯的光,扫了一眼。
“琴师,扳道工,夜莺……呵呵,竹内还真会起名字。”他把东西揣进自己口袋,“宋主任,你说,我要是把这名单交给高岛科长,他会怎么奖励我?”
宋梅生没说话。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秋田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高岛科长答应我,抓到竹内的下线,升我做副科长。但我觉得,跟你合作,更划算。宋主任,你现在是主任,中村看重你,鸠山也赏识你。高岛?他停职了,能不能复职还不知道。我跟着他,没前途。”
“所以呢?”
“所以,名单我给你,胶卷我也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秋田说,“第一,保住我的命。高岛要是知道我把名单给你,他会杀了我。第二,以后有机会,拉我一把。我不求升官发财,只求活命。”
宋梅生笑了。
“秋田君,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你不信也得信。”秋田收回枪,退后两步,把胶卷和纸条扔还给他,“因为高岛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故意放走你,他才会信我。快走,从后面翻墙,穿过墓地,那边有辆黄包车,车夫是我的人,会拉你去安全地方。”
宋梅生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
秋田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条蜈蚣。
“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我想活。”秋田从口袋里掏出块羊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高岛快疯了,跟着疯子,迟早陪葬。你不一样,你够冷静,够狠,也够聪明。我赌你能赢。”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走!”秋田推了他一把。
宋梅生不再犹豫,转身跑到墙边,翻身跳过去,落地是教堂墓地。一排排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穿过墓地,从后门出去,果然有辆黄包车等在那里。
“宋先生?”车夫压低声音。
“走,去道外。”
车夫拉起车就跑。
宋梅生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堂方向,两束车灯亮起,急刹,几个人跳下车,冲进教堂后巷。
高岛的人来了。
他转回头,摸了摸怀里那卷胶卷,还有那张纸条。
秋田真的背叛了高岛?还是这又是高岛的计,派秋田来演苦肉计?
不知道。
但名单拿到了,这是真的。
琴师,扳道工,夜莺。
夜莺——刘秀英,就是之前高岛查到的那个护士,已经“辞职返乡”了。她现在应该安全。
扳道工——陈有福,铁路调度员,王大力之前接触过,消息可靠。
琴师——小林正一,日军通讯参谋,这是条大鱼。
宋梅生把胶卷和纸条分开藏好。胶卷缝进大衣内衬,纸条嚼碎,混着口水咽下去。
车子在道外区一个破旧公寓楼前停下。
“宋先生,到了。”车夫说,“秋田哥说,这儿安全,您先躲两天。”
宋梅生下车,看了眼公寓楼。三层,黑着灯。
“替我谢谢秋田。”
“您客气。”车夫拉着车走了。
宋梅生走进楼道,摸着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这也是秋田刚才塞给他的。
开门,进屋。一股霉味。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没亮。停电了。
他关上门,摸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
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高岛的人,跟来了。
他放下窗帘,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怀里的胶卷硌着胸口。
竹内留下的最后遗产,他拿到了。
但代价是,秋田的倒戈,高岛的逼近,还有这条刚刚启动就暴露的网络。
他得尽快联系上这三个人。
尤其是琴师——小林正一。通讯参谋,能接触到日军最高级别的密码和通讯计划。
但怎么联系?
高岛肯定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上楼。
他立刻起身,摸到门后,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宋梅生匕首刺出,但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动,是我。”
是苏雯。
宋梅生松了口气,放下匕首。
苏雯关上门,反锁,拉着他走到里屋。
“你怎么来了?”
“秋田派人通知我的,说你有危险,让我来接应。”苏雯从包里掏出个手电,打开,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外面全是高岛的人,这个公寓被围了。秋田说,楼下有个地下室的通风管道,能通到隔壁的煤店。我们从那儿走。”
“秋田还说什么了?”
“他说,名单你拿到了,但高岛也拿到了副本。”苏雯压低声音,“秋田交名单给你的时候,高岛的人用望远镜看见了。他们认出了纸条上的字。高岛现在正派人去抓那三个人。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宋梅生心里一沉。
“高岛拿到了副本?”
“秋田说,他当时撕了纸条的一角,藏在袖子里。高岛的人搜他身的时候,他交出去了。但那只是一部分,只有‘琴师’和‘扳道工’的名字和地址,‘夜莺’的还在你这里。”
宋梅生立刻从怀里掏出胶卷,在手电光下快速检查。胶卷里应该有更详细的信息,包括三个人的完整档案和联络方式。但高岛拿到了部分名单,已经足够他动手了。
“走,先去救陈有福。”宋梅生说,“铁路调度员,他知道太多,不能落在高岛手里。”
两人摸黑下楼,地下室堆满杂物。苏雯挪开一个破柜子,后面果然有个通风口,锈迹斑斑。
“从这儿爬,大概十米,通到煤店后院。”苏雯说,“我先过,你跟着。”
她钻进去,宋梅生紧随其后。
管道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光亮,是出口。
苏雯先钻出去,宋梅生跟上,两人落在煤店后院,浑身是黑灰。
前院传来狗叫声,还有日本兵的呵斥。
高岛的人,已经到煤店了。
“这边。”苏雯拉着他,翻过后墙,跳进另一条巷子。
两人在巷子里狂奔,身后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砖屑。
拐过两个弯,一辆黄包车等在那里,车夫是冯老七的人。
“宋先生,快上车!”
两人跳上车,车夫拼命拉车,冲进夜色。
宋梅生回头,看见巷子口冲出来几个日本兵,举枪瞄准,但车已经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黑暗中。
他靠在车座上,喘着粗气。
怀里的胶卷还在。
名单拿到了,但高岛也拿到了部分。
琴师,扳道工,夜莺。
现在,他得在高岛之前,找到他们,保住他们。
或者,灭口。
他看着手里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竹内,这就是你留给我的“遗产”吗?
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