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的车开进梅机关院子时,雪下得更大了。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大楼门口,中村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宋桑。”中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中村主任。”宋梅生停下脚步。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中村压低声音,“高岛逼你补枪。”
“是机关长的命令。”
“我知道。”中村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但高岛做得太过分了。他那把南部十四式,膛线都快磨平了,后坐力大,精度差。他给你用那把枪,就是想让你出丑。万一你没打准……”
“我打准了。”宋梅生说。
中村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走进大楼。暖气开得很足,宋梅生却觉得更冷了。走廊里几个职员看见他,眼神躲闪,匆匆低头走过。
“他们都知道了。”中村说,“刑场的事,传得很快。”
“嗯。”
“你办公室门口,有人等着。”中村说,“是高岛的人。说是要‘配合调查’,我看是来恶心你的。你别理他们,直接进去。有什么事,叫我。”
“多谢主任。”
两人在二楼分开。宋梅生往自己办公室走,果然,门口站着两个陌生面孔,穿着便衣,但站姿一看就是特务科的。
“宋副主任。”其中一个拦在他面前,“高岛科长让我们在这儿等您。有些问题,需要您配合回答。”
“什么问题?”宋梅生没停步,直接推门。
“关于竹内案的几个细节……”那人想跟进办公室。
宋梅生转身,挡住门。
“这是我的办公室。有问题,让高岛科长带着正式手续来找我。你们两个,不够格。”
“宋副主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宋梅生盯着他,“高岛科长现在在停职反省期间,他有什么权力派人来我这里?还是说,你们两个是私自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气势弱了。
“我们……我们这就去请示高岛科长。”
“不用了。”宋梅生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渐远。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开枪时的触感,还有高岛那把南部十四式的冰冷。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拉开最到那卷微型胶卷。
胶卷还在。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
高岛已经申请了调查令,明天就会开始查。这卷胶卷,不能留在这里。
他必须立刻处理掉。
但怎么处理?
烧掉?不行,烟味会引来怀疑。冲进马桶?万一堵塞,更麻烦。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不是敲,是砸。
“宋副主任!开门!紧急情况!”
是高岛的声音。
宋梅生心里一紧,迅速把胶卷塞进嘴里,压在舌下。然后把书放回暗格,关上抽屉,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高岛就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两个人,还有秋田。
“宋副主任,打扰了。”高岛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冰冷,“刚接到线报,说你这儿可能有违禁品。为了你的清白,也为了机关的安全,我们需要立刻搜查。”
“搜查令呢?”宋梅生挡在门口。
“在这儿。”高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是鸠山签字的临时搜查令,墨迹还没全干,“机关长特批的。停职归停职,调查不能停。宋副主任,配合一下吧?”
宋梅生看了眼搜查令,是真的。
他让开身子。
高岛挥挥手,秋田和那两人立刻冲进来,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文件被扔得到处都是。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抖落。沙发被掀开,地毯被卷起。
高岛没动,就站在宋梅生旁边,看着。
“宋副主任,别紧张。例行公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羊羹,撕开,咬了一口,“你要不要来点?甜的,压压惊。”
“不用。”宋梅生说。
“真不要?这可是我老家寄来的,正宗长崎味。”高岛嚼着羊羹,含糊不清地说,“我父亲做的,手艺绝了。可惜啊,他去年去世了,这是最后一批。吃一点少一点。”
宋梅生没理他。
高岛也不在意,自顾自吃着,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秋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科长,没有。”秋田搜完了书架,摇头。
“继续搜。”高岛说,“桌子底下,墙缝,灯罩,都别放过。”
“是。”
秋田趴在地上,用手敲地板,听声音。又爬上桌子,检查吊灯。
高岛走到宋梅生办公桌前,拿起那支钢笔——宋梅生平时用的那支普通钢笔,拧开笔帽看了看,又放下。
“宋副主任,你这办公室,挺干净啊。”
“我一向爱整洁。”
“是吗?”高岛走到他面前,凑近,几乎贴到他脸上,“那为什么,我闻到一股……心虚的味道?”
宋梅生和他对视。
“高岛科长,你鼻子出问题了吧。”
“可能吧。”高岛退后一步,忽然伸手,拍向宋梅生的左胸。
宋梅生下意识侧身躲开,但高岛的手还是拍到了,力道不小。
“啧,反应挺快。”高岛收回手,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羊羹糖渍,“我就是想看看,你左胸口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竹内死前可是说了,你有支特制钢笔,藏那儿。”
“我说过了,我西装没有左胸口袋。”
“那你刚才躲什么?”
“条件反射。”宋梅生说,“高岛科长突然动手,谁都会躲。”
“条件反射……”高岛笑了,忽然变脸,厉声道,“宋梅生!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高岛一把揪住宋梅生的衣领,“竹内用命换来的情报,你就这么藏着?你对得起他吗?”
宋梅生抓住他的手,用力掰开。
“高岛科长,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高岛松手,后退两步,对秋田喊,“搜他身!”
秋田冲过来,宋梅生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秋田踉跄后退,鼻血喷出来。
“你敢动手!”高岛拔枪,对准宋梅生。
另外两人也拔枪。
宋梅生站着没动,看着高岛。
“高岛科长,搜查令只允许搜查办公室,不包括搜身。你想违反规定?”
“规定?”高岛冷笑,“对你这种内鬼,不需要规定!”
“我是内鬼?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身上!”高岛吼道,“给我按住他!”
秋田抹了把鼻血,和另外两人一起扑上来。
宋梅生一脚踹翻一个,肘击打在第二个人肋下,但秋田从后面抱住了他,死死锁住他的手臂。
“科长!快!”
高岛冲过来,伸手就往宋梅生嘴里掏。
宋梅生咬紧牙关,但高岛的手指硬是撬开他的嘴唇,往喉咙里探。
恶心感涌上来,宋梅生猛地一甩头,狠狠撞在高岛额头上。
砰!
高岛惨叫一声,松开手,额头青了一块。
宋梅生趁机挣脱秋田,后退到墙边,喘着粗气。
嘴里,那卷胶卷差点被抠出来,他死死用舌头压着,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你……”高岛捂着头,眼睛血红,“你嘴里有东西!吐出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鸠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中村。
“闹够了没有?”鸠山的声音很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高岛放下枪,秋田和那两人也赶紧站好。
“机关长,宋梅生嘴里藏了东西!我亲眼看见!”高岛急道。
鸠山看向宋梅生。
宋梅生擦了擦嘴角的血,站直。
“机关长,高岛科长无端指控,强行搜身,还动手殴打。请机关长明察。”
“他嘴里真的有东西!”高岛喊道,“让他张嘴!”
鸠山盯着宋梅生。
“宋桑,张嘴。”
宋梅生沉默了两秒,张开嘴。
舌头
胶卷已经被他趁着刚才的混乱,吞下去了。
“什么都没有。”鸠山看向高岛,“高岛君,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岛愣住了,冲到宋梅生面前,想掰开他的嘴看,但宋梅生已经闭上嘴。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摸到……”
“够了。”鸠山打断他,“高岛君,你太让我失望了。停职期间,擅自动用搜查令,还殴打同僚。从现在起,你的调查权暂停。秋田,带他出去。”
“机关长!我……”
“出去。”
秋田拉着不甘心的高岛,退出办公室。
那两人也跟着走了。
鸠山看着宋梅生。
“宋桑,你受委屈了。高岛的事,我会处理。你好好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是,机关长。”
鸠山转身离开。
中村走过来,低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宋梅生摇头。
“那就好。”中村拍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梅生一个人。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喝下去。
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带着那卷胶卷,一起冲进胃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血,额头有淤青,眼睛里有血丝。
但眼神,很冷。
高岛,我们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