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拉着竹内的尸体,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慢慢远去。
高岛舔了舔手指上最后一点羊羹渣,转过身,对宋梅生咧了咧嘴。
“宋副主任,鸠山机关长刚才的命令,你听清楚了吧?验明正身,然后‘处理’。”他特意加重了“处理”两个字,“这可是机关长对你忠诚的最后考验。”
宋梅生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下不去手?”高岛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自己的配枪——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递过来,“用我的。刚保养过,不会卡壳。”
宋梅生没接。
“我有枪。”
“你那把是配发的,好久没用了吧?”高岛把枪往前又送了送,“这种时候,还是用把靠谱的好。万一打不中要害,竹内君得多受罪啊。虽然他已经死了,但补枪补不准,也显得你心不诚,对吧?”
旁边的宪兵都看着这边。
宋梅生沉默了两秒,接过高岛的枪。
枪很沉,握把上还带着高岛的体温。
“多谢高岛科长。”
“不客气。”高岛退后两步,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请吧,宋副主任。我们都等着呢。”
宋梅生转身,走向那辆拉着尸体的板车。
板车停在二十米外,两个宪兵站在旁边,见他过来,让开一步。
竹内的尸体躺在板车上,盖了块脏兮兮的白布,但胸口那片血迹已经渗出来,在白色的布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宋梅生走到板车前,伸手,掀开白布。
竹内的脸露出来。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光,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有一点血沫,已经冻住了。
宋梅生看着这张脸。
几天前,这张脸还会对他笑,会低声传递情报,会在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方式交换信息。
现在,它只是一具尸体。
“宋副主任,快点吧,天冷。”高岛在后面催促,“再磨蹭,血都要冻上了。”
宋梅生抬起手,用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口,抵住竹内尸体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尸体还有余温,透过单薄的囚服传过来。
他握枪的手很稳,食指扣在扳机上。
“开枪啊。”高岛的声音飘过来,“一枪就行,对准心脏,让他死透。这可是为你好,宋副主任。机关长看着呢。”
宋梅生知道,鸠山虽然坐车走了,但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或者,至少有眼线在看着。
他必须开这一枪。
而且必须开得干脆,开得毫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然后,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刑场上炸开,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乌鸦。
子弹钻进尸体左胸,在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又开了一个洞。血从弹孔里涌出来,但不多,因为血已经快流干了。
宋梅生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着竹内的尸体。
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松了一点。也许是他看错了。
“好了?”高岛走过来,凑到尸体前看了看,点点头,“嗯,打得很准。不愧是练过的。”
他伸出手。
宋梅生把枪还给他。
高岛接过,检查了一下,退出弹壳,又塞进一颗新的,然后插回枪套。
“宋副主任,手法很熟练嘛。”他拍了拍宋梅生的肩膀,“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吧?”
“高岛科长说笑了。”宋梅生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军警出身,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
“军警出身……”高岛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也是。不过,我听说宋副主任在警察局的时候,主要负责的是总务,管钱管物,很少上一线。这枪法,可不像坐办公室的人能练出来的。”
“闲暇时练着玩的。”
“哦,玩着玩着,就能一枪打中死人的心脏,分毫不差。”高岛盯着他,“宋副主任,你这个人,真是处处让人惊喜。”
宋梅生没接话,转身对宪兵说:“抬走,火化。”
“是。”宪兵盖上白布,推着板车走了。
高岛看着板车远去,从口袋里又掏出块羊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宋副主任,你说,竹内临死前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宋梅生说。
“我觉得你知道。”高岛嚼着羊羹,含糊不清地说,“樱花落时,故人可归。钢琴曲。这两个连在一起,不像临死胡话,倒像某种暗号。”
“高岛科长想多了。”
“是吗?”高岛把剩下的半块羊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宋副主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长崎,家里开和果子店。我父亲做羊羹是一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常跟我说,看人就像做羊羹,火候、材料、手法,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看你,就像看一碗羊羹。表面光滑漂亮,但里面是什么馅儿,只有尝了才知道。我现在,就很想尝一尝。”
宋梅生和他对视。
“高岛科长,我是帝国军人,是梅机关的情报官。你想尝,随时可以尝。但尝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高岛笑了,“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停职三天,记过一次。宋副主任,这笔账,我记着呢。”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申请了调查令,要查你这半年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接触过的人。鸠山机关长批了。从明天开始,我会一寸一寸地查你。你最好,把屁股擦干净点。”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宋梅生站在原地,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
那支钢笔还在。
钢笔帽里,是空的。
但竹内最后那两句话,像两把烧红的钳子,夹着他的心脏。
“樱花落时,故人可归。”
“钢琴曲。”
钢琴曲是最高预警。
樱花落时……是春天。
现在是冬天,离春天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内,会发生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
“回机关。”他说。
车启动,驶离刑场。
宋梅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右手,那支扣过扳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他知道,高岛不会罢休。
调查令已经批了,接下来,是更严酷的审查。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包括那卷微型胶卷。
包括竹内留下的,那个还没启用的网络。
包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