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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牡丹江暗流
    牡丹江比五常大得多,街上日本人更多。

    宋梅生的车刚进城,就感觉不对劲。

    太干净了。

    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墙上的标语都贴得整整齐齐。

    路上行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偶尔有日本宪兵骑马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

    “这地方管得挺严。”小林看着窗外说。

    “牡丹江是边境重镇。”秋田说,“离苏联就隔条江,不严不行。”

    车在一家旅馆前停下。

    旅馆名字很气派:东洋旅馆。

    三层楼,门口站着穿和服的女招待。

    “宋副主任,就住这儿。”秋田说,“牡丹江最好的旅馆,专门接待皇军和贵宾。”

    宋梅生下车。

    女招待立刻鞠躬:“欢迎光临。”

    进去一看,确实不错。

    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富士山的油画。

    前台是个日本人,看见秋田,赶紧跑出来。

    “秋田队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安排。”秋田摆手,“给我们开三间房,要最好的。”

    “是是是!”

    前台赶紧拿钥匙。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街景。

    宋梅生把箱子放下,走到窗前。

    街道对面,有两个人蹲在路边抽烟。

    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

    一直往旅馆这边瞟。

    “秋田队长。”宋梅生回头,“外面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秋田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一直盯着这儿?”

    秋田笑了。

    “宋副主任,在牡丹江,盯梢是常态。您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梅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里不是阿城,也不是五常。

    这里是牡丹江,特务机关的大本营。

    “我要去趟药铺。”宋梅生说。

    “药铺?”秋田皱眉,“您不舒服?”

    “老毛病,胃疼。”宋梅生说,“在哈尔滨一直吃‘仁和堂’的药,得去抓点。”

    “仁和堂……牡丹江有分号吗?”

    “有。”宋梅生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地址在这儿。”

    秋田接过药方看。

    上面确实是中药名:党参、白术、茯苓……

    “我陪您去。”秋田说。

    “不用。”宋梅生说,“小林君陪我就行。你一路辛苦,休息休息。”

    秋田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他把药方还回去,“那您早点回来。晚上牡丹江特务机关长设宴,要见您。”

    “知道了。”

    宋梅生带着小林出门。

    那两个人还在对面抽烟。

    宋梅生经过时,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刀子。

    仁和堂在城西,门脸不大,但挺干净。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副老花镜,正在抓药。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

    “二位抓药?”

    “嗯。”宋梅生把药方递过去。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宋梅生。

    “这方子……是治胃寒的?”

    “是。”

    “抓几副?”

    “七副。”

    老头点点头,开始抓药。

    小林站在门口,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宋梅生在店里转悠,看墙上的药柜。

    当归、黄芪、甘草……

    都是寻常药材。

    “客官是外地来的?”老头一边抓药一边问。

    “哈尔滨来的。”

    “哦……出差?”

    “嗯。”

    老头不再说话,专心抓药。

    过了一会儿,药抓好了,用黄纸包着,麻绳系好。

    “七副,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老头把药递给宋梅生。

    宋梅生接过,掏钱。

    “多少钱?”

    “一块二。”

    宋梅生付了钱,提起药包要走。

    “客官留步。”老头忽然说。

    宋梅生回头。

    “还有事?”

    “这药……”老头指了指药包,“有一味‘陈皮’,我们这儿刚好用完了。您要是急着用,可以去隔壁‘济世堂’问问,他们家应该有。”

    宋梅生心里一动。

    陈皮?

    药方里根本没有陈皮。

    “济世堂在哪儿?”他问。

    “出门右转,过两个路口就是。”老头说,“他们家掌柜姓沈,您就说是我让来的。”

    “好。”

    宋梅生提着药包出门。

    小林跟上来。

    “宋副主任,还去哪?”

    “去济世堂。”宋梅生说,“缺一味药。”

    两人右转,走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一家更大的药铺。

    门楣上挂着匾:济世堂。

    进去一看,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人,瘦高个,穿着长衫,正在算账。

    “掌柜的。”宋梅生说,“仁和堂让我来的,说您这儿有陈皮。”

    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陈皮?要多少?”

    “三两。”

    “什么成色?”

    “十年以上的。”

    中年人盯着宋梅生看了两秒,笑了。

    “客官里面请,陈皮在库房,我带您去看。”

    宋梅生对小林说:“你在外面等我。”

    “宋副主任……”小林想跟进去。

    “看个药而已。”宋梅生说,“你守着门口。”

    小林只好停下。

    中年人领着宋梅生往后院走。

    穿过一条走廊,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药材,味道很冲。

    门一关,中年人立刻压低声音。

    “同志,可算等到你了。”

    “你是老沈?”宋梅生问。

    “是我。”老沈握住他的手,“上级让我配合你。东西带来了吗?”

    宋梅生从怀里掏出那个微型胶卷。

    老沈接过,看了看,小心地藏进袖子里。

    “假情报都在里面。”宋梅生说,“是关于日军在绥芬河-东宁防线‘弱点’的,要尽快送到山里。”

    “明白。”老沈说,“今晚就送出去。”

    “小心点。”宋梅生说,“牡丹江特务多,我刚才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知道。”老沈点头,“你也被盯了?”

    “嗯,旅馆外面就有两个。”

    老沈皱眉。

    “那你得赶紧走。特务机关长叫山本一郎,是个狠角色。他手下有支‘特别行动队’,专门盯外来人。”

    “山本一郎……”宋梅生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老沈说,“你那个日本助手,叫小林的,也不是善茬。”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人观察过。”老沈说,“他在哈尔滨时,经常单独行动,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

    宋梅生心里一沉。

    小林……

    中村派来的人。

    “我知道了。”他说,“你这边呢?安全吗?”

    “暂时安全。”老沈说,“但也不能久留。你走吧,从后门出去。”

    宋梅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沈叫住他。

    “还有事?”

    “这个给你。”老沈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什么?”

    “真陈皮。”老沈笑了,“做戏做全套。”

    宋梅生接过,揣进怀里。

    从后门出来,是一条小巷。

    宋梅生快步走到巷口,左右看看,没人。

    他绕回前街,小林还在药铺门口等着。

    “买到了?”小林问。

    “买到了。”宋梅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

    两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宋梅生忽然停下。

    “不对。”

    “怎么了?”

    “有人跟着。”

    小林立刻回头。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不出谁可疑。

    “在哪?”小林问。

    “左边,穿灰衣服的那个。”宋梅生说,“从药铺出来就一直跟着。”

    小林眯起眼,手按在枪套上。

    “要甩掉吗?”

    “不用。”宋梅生说,“让他跟。”

    两人继续走。

    穿灰衣服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很专业,总是隔着七八个人。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宋梅生忽然拐进右边一条小巷。

    小林一愣,赶紧跟上。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

    走了十几米,宋梅生停下,转身。

    穿灰衣服的人刚拐进来,看见宋梅生站着等他,也停住了。

    三个人在小巷里对峙。

    “兄弟,跟了一路了。”宋梅生说,“有事?”

    灰衣服的人没说话,手慢慢摸向腰间。

    小林拔出枪。

    “别动!”

    灰衣服的人停住,但没慌。

    “宋副主任,别紧张。”他说,“山本机关长想请您喝杯茶。”

    “山本机关长?”宋梅生笑了,“请我喝茶,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机关长喜欢低调。”灰衣服的人说,“请您现在跟我走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

    “那恐怕……”灰衣服的人手一动,也拔出了枪。

    两把枪对着。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梅生看着灰衣服的人,忽然笑了。

    “行,我去。”

    他收起枪。

    小林急了:“宋副主任……”

    “没事。”宋梅生说,“山本机关长请喝茶,是给我面子。”

    他走过去,灰衣服的人让开路。

    “请。”

    宋梅生走出小巷,小林紧紧跟着。

    灰衣服的人走在最后。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都躲得远远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

    门口挂着牌子:牡丹江特务机关。

    灰衣服的人推开门。

    “请。”

    宋梅生进去。

    里面很暗,窗户都挂着黑布帘。

    沙发上坐着个人,四十多岁,光头,穿着和服,正在泡茶。

    “宋桑,欢迎。”光头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山本一郎。”

    “山本机关长。”宋梅生点头。

    “坐。”山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宋梅生坐下。

    小林站在他身后,手一直按着枪。

    灰衣服的人关上门,也站在一边。

    “喝茶。”山本递过来一杯茶。

    宋梅生接过,没喝。

    “山本机关长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山本自己也端起茶杯,“就是听说宋桑来牡丹江了,想见见。”

    “机关长客气了。”

    “不客气。”山本抿了口茶,“宋桑在哈尔滨可是名人啊。鸠山机关长面前的红人,梅机关的新星。”

    “不敢当。”

    “敢当,敢当。”山本放下茶杯,“不过宋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牡丹江不比哈尔滨。”山本盯着宋梅生,“这里离边境近,离苏联近,离抗联也近。所以,规矩也多一点。”

    “什么规矩?”

    “很简单。”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在我这儿,不管你是龙是虎,都得盘着。”

    他转过身。

    “尤其是……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宋梅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机关长这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山本笑了,“宋桑刚才去济世堂,买了什么?”

    “陈皮。”

    “陈皮……”山本走回沙发,坐下,“济世堂的掌柜,姓沈,对吧?”

    “对。”

    “这个沈掌柜,有点意思。”山本说,“他每个月都要进一批药,量很大。但店里客人却不多。你说,那么多药,去哪了?”

    宋梅生没说话。

    “还有,”山本继续说,“沈掌柜经常往乡下跑,说是去收药材。可有人看见,他去的地方,根本没有药材。”

    他凑近宋梅生。

    “宋桑,你说,一个药铺掌柜,不卖药,总往乡下跑,是去干什么呢?”

    宋梅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机关长,”他说,“我只是去买药。掌柜的干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真的?”

    “真的。”

    山本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拍宋梅生的肩膀,“宋桑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站起来。

    “茶喝完了,宋桑可以回去了。”

    宋梅生也站起来。

    “那,告辞。”

    “慢走。”

    山本送他到门口。

    “对了,”临出门时,山本又说,“晚上我设宴,请宋桑务必赏光。”

    “一定。”

    宋梅生走出特务机关,背后全是汗。

    小林跟上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宋梅生说,“回去。”

    两人快步走回旅馆。

    秋田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迎上来。

    “宋副主任,山本机关长找您了?”

    “嗯。”

    “说什么了?”

    “请我喝茶。”宋梅生说,“晚上还有宴。”

    秋田眼神闪烁。

    “那……您晚上去吗?”

    “去。”宋梅生说,“为什么不去?”

    他走进旅馆,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苏雯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山本一郎盯上我了。”宋梅生说,“他可能怀疑沈掌柜。”

    “那怎么办?”

    “不知道。”宋梅生坐下,“先看看晚上宴席怎么说。”

    他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牡丹江这趟,比他想的要麻烦。

    窗外,天渐渐黑了。

    街灯亮起。

    宋梅生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竹内。

    如果竹内在,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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