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梅机关。
机要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
竹内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十几份刚送来的电报。
都是各地方驻军和特务机关发来的日常汇报:边境巡逻记录、可疑人员活动报告、无线电侦听摘要……
枯燥,繁琐。
但竹内看得很仔细。
他要把宋梅生从五常发回的那份电报,“恰到好处”地混进去。
不能让它在众多电报中太显眼,也不能让它被淹没。
得像往一杯清水里滴一滴墨水——既要能看出来,又不能太浓。
竹内拿起钢笔,开始整理。
第一份,满洲里驻军报告:“边境平静,无异动。”
第二份,绥芬河特务站报告:“苏军边防部队换防,频次正常。”
第三份……
他翻到第六份时,停住了。
这是牡丹江特务机关发来的,内容是关于“五常一带疑似发现苏联侦察队活动痕迹”的初步核实报告。
报告很简短,只说了“正在调查,尚未证实”。
竹内想了想,在报告的末尾,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
“另据哈尔滨特别调查班(秋田浩二)今日电报佐证,该线索可信度较高。”
然后,他把宋梅生那份电报的抄件(已抹去发报人和具体时间),夹在了这份报告的后面。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
该去给鸠山送每日情报简报了。
竹内站起来,整理好军装,抱起那叠文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走到鸠山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竹内推门进去。
鸠山正在看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满洲全图,上面贴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机关长,今日情报简报。”竹内把文件放在桌上。
“嗯。”鸠山头也不抬,“有什么特别的吗?”
“边境一切正常。”竹内说,“苏军换防,但无异常调动。抗联方面,北满地区有小股活动,规模不大。”
他顿了顿,翻开最上面那份牡丹江的报告。
“不过,五常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鸠山终于抬起头。
“疑似发现苏联侦察队活动痕迹。”竹内把报告递过去,“牡丹江机关正在调查。另外……”
他抽出后面那份电报抄件。
“秋田浩二从五常发回电报,也提到了类似情况。”
鸠山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
“秋田?他不是跟着宋梅生去调研了吗?”
“是。”竹内说,“电报是从五常邮局发的,时间是今天中午。”
鸠山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找到五常的位置。
“老黑山附近……”他皱眉,“离边境还有一百多里,苏联侦察队跑这么深?”
“确实可疑。”竹内说,“不过,也可能是误判。土匪活动,或者猎户留下的痕迹。”
“秋田不是新手。”鸠山说,“他能发报专门报告,说明有把握。”
他转身,看着竹内。
“你怎么看?”
竹内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我认为,宁可信其有。”他说,“演习在即,如果真有苏联侦察队潜入,必须尽快清除。”
鸠山点头。
“给牡丹江机关发报,让他们加大调查力度。另外,通知五常驻军,派一个小队去老黑山实地侦察。”
“是。”
竹内记下命令。
鸠山又看了看那份电报。
“宋梅生呢?他什么反应?”
“电报里没提。”竹内说,“不过,以宋副主任的性格,应该会建议加强侦察。”
“哼。”鸠山冷笑,“他倒是会顺水推舟。”
竹内没接话。
鸠山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竹内。”
“在。”
“你跟着我多久了?”
“三年七个月。”
“三年七个月……”鸠山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时间过得真快。”
他抬起头,看着竹内。
“你觉得,宋梅生这个人,怎么样?”
竹内心里一凛。
这个问题,很危险。
“宋副主任……能力很强。”他谨慎地说,“做事果断,思维缜密。”
“还有呢?”
“还有……”竹内想了想,“很会和人打交道。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都能应付。”
“是啊。”鸠山点头,“太会应付了。”
他把茶杯放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演员。演汉奸,演得比真汉奸还像。”
竹内手心开始冒汗。
“机关长,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鸠山摆摆手,“就是觉得,人太完美,反而可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哈尔滨的街道,行人匆匆,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
“竹内,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茶道吗?”
“因为茶道讲究‘和敬清寂’?”
“那是表面。”鸠山说,“我喜欢的,是煮茶的过程。”
他转过身。
“水要烧到几成热,茶叶要放多少,浸泡多久……每一步都有讲究。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
他看着竹内。
“情报工作也一样。多一分则暴露,少一分则无效。”
竹内低头。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鸠山笑了,“不过没关系,慢慢学。”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电报。
“这份电报,你先不要归档。”
竹内心里咯噔一下。
“机关长?”
“等我命令。”鸠山说,“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比如……”鸠山把电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秋田为什么急着发报?宋梅生为什么没发?他们是分开发,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竹内强作镇定。
“可能宋副主任觉得,秋田队长发报就够了。”
“可能吧。”鸠山把电报扔回桌上,“你先出去。”
“是。”
竹内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回到机要室,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
鸠山起疑了。
虽然只是模糊的怀疑,但以鸠山的性格,一旦起疑,就会追查到底。
必须尽快通知宋梅生。
但怎么通知?
宋梅生在五常,离哈尔滨几百里,联系不上。
而且,就算联系上了,又能说什么?
让他小心?他已经在小心了。
让他改变计划?来不及了。
竹内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
是他妹妹。
照片背面写着:“哥哥,等你回来。”
竹内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
锁好抽屉。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抄件,仔细看。
秋田的电报,措辞很谨慎,但指向性很强。
“苏联侦察队活动痕迹”……“赵大山索要枪支”……“宋梅生口头答应”……
每一句,都在把宋梅生往“通匪”的方向推。
但秋田很聪明,他没直接指控,只是“建议观察”。
这样,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他也没责任。
竹内冷笑。
高岛这条狗,教出来的手下,也是狗。
他拿起笔,在电报抄件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鸠山疑,暂压。你当心。”
写完后,他把这份抄件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标上“待核实”。
这是他和宋梅生约定的暗号——“待核实”的文件,意味着有风险,需谨慎。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钟。
五点半。
该下班了。
竹内收拾好东西,走出机要室。
走廊里,迎面碰到一个人。
是中村一郎。
“竹内君。”中村点头。
“中村组长。”竹内立正。
“今天的情报简报,我看过了。”中村说,“五常那边,你怎么看?”
“已经按机关长指示,通知牡丹江机关和五常驻军调查。”
“嗯。”中村推了推眼镜,“宋梅生副主任在五常,你觉得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吗?”
竹内心里又是一紧。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问宋梅生。
“宋副主任能力出众,应该没问题。”
“希望如此。”中村说,“演习筹备到了关键阶段,不能出乱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竹内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讲。”
“我总觉得,机关里……有人不对劲。”中村说,“不是宋梅生,是别的人。”
竹内心脏狂跳。
“谁?”
“不知道。”中村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看着竹内。
“你平时在机要室,接触的文件多。如果发现什么异常,及时报告。”
“是。”
中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竹内站在原地,看着中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对劲的人……
中村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竹内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大楼里,每个人都在猜疑,每个人都在试探。
像一群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瞎子。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死。
走出机关大楼,寒风扑面而来。
竹内紧了紧大衣,走进暮色里。
街灯陆续亮起,哈尔滨的夜晚开始了。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烧饼很硬,没什么味道。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走到住处——机关分配的单身宿舍,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冷,没生火。
竹内脱下大衣,挂好,然后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旧,刀柄上刻着个“竹”字。
是他离家时,父亲给的。
“防身用。”父亲说,“但最好别用上。”
竹内擦着刀,坐在床上。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
孤零零的。
他想起了宋梅生。
那个在哈尔滨如鱼得水,在五常跟土匪谈笑风生的男人。
有时候,竹内很羡慕他。
羡慕他能那么自然地扮演角色,羡慕他有妻子(虽然是假的)陪伴,羡慕他……好像从不孤独。
但有时候,竹内又觉得,宋梅生可能比他更孤独。
至少,竹内知道自己是谁。
宋梅生呢?
他记得自己是谁吗?
竹内收起刀,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仿佛听见鸠山的声音:
“人太完美,反而可疑。”
竹内翻了个身。
他知道,自己和宋梅生,都在走钢丝。
而能走多远,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