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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0章 骤然失忆
    乾隆二十三年九月初三,子时三刻,御花园荷花池。

    袁春望带着两个心腹太监,已经躲在假山后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秋风萧瑟,池边的芦苇在月光下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义父,你说,她真的会来吗?”一个小太监低声问。

    “会。”

    ??

    袁春望盯着池边小路,眼睛一眨不眨,“她说了子时。她是个很守信的人。言出必行。”

    话音刚落,一个青色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袁春望几乎屏住呼吸,看着魏璎珞转瞬间一步步走向荷花池,看着她站在岸边凝视水面,看着她取出药丸吞下,然后……身体一晃,栽入池中。

    “快!”袁春望第一个冲出去。

    两个太监紧随其后。三人都是水性极好的,很快将魏璎珞从水中拖出。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袁春望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脉,脸色一变:“她脉象弱得厉害,快走!”

    他们用早已备好的油布将魏璎珞裹好,放进运恭桶的板车底层——这是宫里最脏最臭的车,没人会仔细查。袁春望亲自驾车,趁着夜色从西华门出宫。

    守门的侍卫认得他,捏着鼻子挥挥手:

    ??

    “袁公公,这么晚还出宫?”

    “辛者库死了个罪奴,扔乱葬岗去。”袁春望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块碎银,“天热,臭得快,早些处理。”

    侍卫收了银子,连查都不查就放行了。

    板车吱呀吱呀地驶出紫禁城,驶入京城的夜色。袁春望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宫墙,心中默念:义妹,咱们出来了。你的计划成功了。就是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还是坏?

    ??

    板车在京城外绕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到西山脚下的一座荒山。

    山上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袁春望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打扫了偏殿,备了干粮、药材、衣裳,还挖了个地窖,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魏璎珞抱进偏殿,放在铺了厚厚稻草的木板床上。两个太监去生火烧水,他则取出叶天士给的解药——那是和假死药一起给的,说若十二时辰内服下,可解药性。

    可魏璎珞服了三倍的量。

    袁春望撬开她的牙关,将解药化在水里,一点点灌进去。水从嘴角流出来大半,他擦干净,继续灌。

    “义妹,醒醒。”他低声唤她,“咱们出来了,自由了。”

    魏璎珞毫无反应,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时有时无。

    两个太监站在一旁,惴惴不安:“,义父这……她还能醒吗?”

    “能。”袁春望说得斩钉截铁,手却在发抖。

    他守着魏璎珞,整整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魏璎珞的手指动了动。

    袁春望猛地惊醒,凑到她面前:“义妹?”

    魏璎珞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茫然。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你是谁?”

    袁春望心中一震。

    “我又是谁?”魏璎珞又问,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袁春望稳住心神,温声道:

    “你叫林璎,是我妹妹。咱们……咱们是逃难来的。”

    袁春望os:也好,如此正好和过去斩断一切关系,迎接新的人生了。魏璎珞,也该有自己的人生。虽然这也有他的私心,但是他不会害她的。

    “逃难?”

    魏璎珞蹙眉,似乎想回忆什么,却痛苦地按住头,“我头好痛……”

    “别想了。”

    袁春望扶她躺好,“你病了,刚醒,好好歇着。等好了,过几月,哥哥带你南下,去江南,那里暖和,日子好过。”

    魏璎珞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又昏睡过去。

    京中盘亘几月以后,袁春望也设法被遣散出宫了。

    次年春,袁春望带着魏璎珞到了苏州。

    他们租了个临河的小院,前头可以开店,后头可以住人。

    袁春望用从宫里带出来的银子,开了间小小的绣坊,取名“海棠绣庄”。

    这个名字是魏璎珞取得,她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海棠,感觉这种花对自己的意义重大。

    魏璎珞——现在叫林璎——的绣技还在,甚至更精进了。

    她绣的海棠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花香,很快在苏州城里有了名气。

    只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紫禁城,不记得长春宫,不记得容音,不记得永琮。

    袁春望告诉她,他们是京城普通人家,因家道中落南下谋生。

    她信了,安心地做她的绣娘,每日对着绣架,一针一线,绣出四季花开。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做奇怪的梦。会梦见高高的宫墙,梦见满树的海棠,梦见一个温柔的女子对她笑,梦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叫她“姑姑”。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恍然若失。

    “又做梦了?”

    袁春望端着安神茶进来。

    “嗯。”

    魏璎珞接过茶,轻声道,“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袁春望沉默片刻:

    “忘了也好。有些事,忘了才能好好活着。”

    魏璎珞不懂,但不再问。

    又三年,绣坊已经小有名气。

    这年冬天,袁春望在巷口捡到一对兄妹。

    大的男孩五岁,小的女孩三岁,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墙角。

    “爹娘呢?”魏璎珞蹲下身问。

    男孩摇头:“死了。水灾,都死了。”

    魏璎珞心中一酸,看向袁春望。

    袁春望叹了口气:“带回去吧。”

    兄妹俩就这样留了下来。

    男孩取名林安,女孩取名林乐,寓意平安快乐。魏璎珞待他们如亲生,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刺绣,教他们做人。

    安安聪明,乐乐乖巧,绣坊里多了孩子的笑声,渐渐有了家的味道。

    只有袁春望知道,魏璎珞教安安写字时,偶尔会脱口而出:

    “永琮当年也是这样握笔的……”

    说完她自己会愣住:“永琮是谁?”

    “不知道。”袁春望总是这样回答,“许是你梦里的人。”

    魏璎珞便不再问,只是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教安安写字。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教过一个小孩子,学习,练习。所以她传授起来很认真。

    日子如流水,一晃便是十年。

    又十三年,海棠绣庄已经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绣坊。

    魏璎珞的绣品甚至进了江宁织造府,成了贡品候选。

    她还是那个沉静的绣娘,三十六岁的年纪,眉眼间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清秀。

    因为技艺精湛,有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总是对袁春望摇头:

    “我不嫁了,守着绣坊,守着孩子们,挺好。”

    于是对外假称袁春望为夫婿,这两个孩子为她亲生子。

    袁春望已经是个半老头子,头发花白,腰也佝偻了。

    宫里多年磋磨,他老的快。

    他在绣坊管账,闲时教安安打算盘,教乐乐认药材。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安安十六岁,已经在绣坊帮忙,算账、进货,样样精通。

    乐乐十三岁,绣技得了魏璎珞真传,尤其擅长绣海棠。

    这些年里,魏璎珞的记忆也一直没有恢复。

    只是那些梦越来越清晰,梦里那个女子的脸越来越清楚——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开始偷偷绣那个女子的画像。绣了一幅又一幅,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读书,有的在教孩子写字。绣好了就收进箱底,谁也不让看。

    袁春望知道,但不说破。

    乾隆四十三年秋,京城传来消息: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苏州时,已是九月底。绣坊对面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话说咱们这位乾隆爷,那可是千古一帝啊!在位多年,平准噶尔,定西南,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可惜啊,天不假年,才五十二岁,这就龙驭上宾了……”

    茶馆里一片唏嘘。

    魏璎珞正在店里理绣线,听到“乾隆爷”三个字,手一颤,绣线撒了一地。

    “娘,怎么了?”安安连忙过来帮忙。

    “没事。”魏璎珞蹲下身捡线,手指却在发抖,“就是……突然心慌。”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

    “……新帝已经继位了,年号嘉宁。听说这位嘉宁帝啊,是乾隆爷的嫡子,生母是富察皇后。今年才十六岁,少年天子,英明神武……”

    “富察皇后……容音……永琮……”魏璎珞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口忽然剧痛,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扶着柜台站起来,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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