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倒计时来了,对皇帝身体的摧残也差不多了。
从满月的长命锁,到周岁的虎头鞋,从三岁的拨浪鼓,到七岁的笔墨纸砚……一年一件,一直备到七十八岁那年的——是一根沉香木拐杖,杖头雕着海棠,杖身刻着“康宁”二字。
她把它们分装在八个樟木箱里,贴上红纸,写着年份。最小的那个箱子装的是容音出生到入宫前的礼物,最大的那个,装的是六十岁以后的。
“若真能活到八十八岁,”
魏璎珞抚过拐杖上的花纹,轻声自语,“那时你已是太皇太后了,该用得上这个了。”
她把箱子锁好,钥匙用红绳系着,放在妆匣最显眼处。
等她不在了,明玉收拾屋子时会发现,会交给容音。
那时容音会是什么表情呢?惊讶?难过?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魏璎珞不知道。她只希望,当容音每年打开一件礼物时,能偶尔想起,曾有一个人,这样盼着她长命百岁。
第三年秋,永琮九岁了。
生辰那日,他主动提出不要宴席,只要额娘和璎珞姑姑陪他在长春宫吃顿家常饭。席间,他背了新学的《孟子》,讲得头头是道。
饭后,魏璎珞带他到书房,锁上门。
“阿哥,奴婢有些话要说。”她看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您听好了,记在心里,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您额娘。”
永琮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第一,您是嫡子,这宫里很多人盯着您。往后要更谨言慎行,但该争的时候,绝不能退。”
“第二,皇上身子……不如从前了。若有一日……您要护好你的额娘,护好和敬公主。傅恒大人是可信的,但也不能全信。”
“第三,”魏璎珞顿了顿,声音发涩,“若有一日,奴婢不在了,您要替奴婢……多陪陪您额娘。她夜里常做噩梦,您若听见,就去看看她。她胃不好,要提醒她按时用膳。她……”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永琮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姑姑,你要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魏璎珞蹲下身,替他擦掉不知何时落下的泪,“但姑姑会一直想着阿哥。等阿哥长大了,成器了,姑姑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永琮看着她,忽然道:“姑姑,你是不是要死了?”
孩子的话直白得残忍。魏璎珞怔了怔,笑了:“人都会死的。姑姑只是……走得早一些。”
“是因为永琮不乖吗?”
“不是。”魏璎珞抱住他,声音哽咽,“是因为姑姑……有必须去做的事。”
“我答应姑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皇额娘,照顾好姐姐,让姑姑放心。永琮现在长大了。”
那夜永琮抱着她哭了很久,最后睡着时,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角。
魏璎珞把他抱回寝殿,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好好长大,我的小阿哥。”
中秋过后,魏璎珞开始清理所有痕迹。
她把自己写的字、画的画、绣的帕子,全都烧了。灰烬倒进太液池,随水流走。
那些从辛者库带出来的女子,她已不再联系。云娘前些日子小产了,据说是在御花园滑倒的——是婉娘推的,还是清荷算计的,没人说得清。弘历发了一通火,将三人都冷落了。
也好。
魏璎珞想,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在乎容音。
假死药还在妆匣底层,她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是真的假死药,还是真的毒药?叶天士没说,她也没问。
若是毒药,死了也好。
余生没有容音,活着也是煎熬。
无所谓了。
若是假死药,醒来后去哪里呢?袁春望说京城外有座荒山,山里有座破庙,可以暂住。可她不想去。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归处。
那就……听天由命吧。
九月初三,容音生辰的前三日,魏璎珞决定走了。
她选在子时,宫里最静的时候。换上最普通的那身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起,什么首饰都没戴。
妆台上放着那枚海棠玉簪——容音赏的那枚。她拿起来看了看,最终没有带走,放在显眼处。
这样就好了。等她“落水病亡”后,宫人清理遗物时会发现这枚簪子,会交还给容音。容音或许会留作念想,或许会扔了,都行。
她走到寝殿外,隔着门听里头的动静。容音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永琮今晚歇在这里,偶尔翻身,嘟囔着梦话。
魏璎珞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最终,她跪下来,朝着门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相遇之恩。
第二个头,谢相知之情。
第三个头,谢……相爱之幸。
起身时,脸上湿了一片。她擦干净,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按照计划,她该去太液池“落水”。但走到半路,她改了主意——去御花园的荷花池吧,那里离长春宫远些,等尸体发现时,已经泡得面目全非,省得容音看见伤心。
秋风很凉,她走得很慢。路过辛者库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哭声,不知是谁。路过御膳房时,闻见蒸糕点的甜香,明日容音生辰要用的。
这人间烟火,她再也闻不到了。
荷花池到了。深秋的池水应该很冷吧?她站在岸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残月,忽然想起那年乞巧节,她和容音在这里放过河灯。
那时容音写的是“国泰民安”,她写的是……她写的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写的是“愿娘娘岁岁安康”。
愿望还没实现呢,她就要走了。
不过没关系,她会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这个愿望。
魏璎珞从怀中取出假死药,倒出三粒——这是双倍剂量。若真是毒药,死得快些,少受些罪。若真是假死药……那就睡久些吧,最好永远别醒。
她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池水咽下。
水很冷,药很苦。
她坐在岸边,等着药效发作。视线开始模糊时,她看见池水中,容音的脸渐渐浮现,对着她温柔地笑。
“容音……”她伸手去够,身体前倾,落入冰冷的池水中。
水灌进口鼻,窒息感袭来。可她不挣扎,任由自己下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遥远,很焦急。
是容音吗?
还是……只是幻觉?
她不知道了。
“我走之后,你还会想我吗,容音…”
沉入水底的时候,窒息感让大脑缺氧,她突然想起来了很多个和容音相处的片段,那些欢笑,幸福,悲伤,与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