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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6章 明月将陨
    八月初,暑热未消,长春宫的夜晚却已有凉意。

    容音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件永琮的小衣裳,针线在指尖穿梭,却久久没有落下。她在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庭院里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

    自魏璎珞病愈后,她们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璎珞依旧恭敬,依旧周到,可那种恭敬里带着刻意的疏离,周到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回避。

    容音知道,这是自己造成的。是她先推开了她,是她用冷漠划清了界限。

    可她没有办法。

    那日在病榻前,听到璎珞昏迷中的呓语——“我的爱不脏”——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钝刀割过,疼得喘不过气。

    她终于不得不正视那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魏璎珞爱她。早就不是主仆之情,不是知己之谊,是女人对女人的爱,是这世间最悖逆、最不见容于纲常的爱。她顺从自己的心,也愿意给她这份情。可是为什么?她们走到这种地步,越来越疏离。我们不是互相相爱吗?为什么爱着爱着痛苦却弥漫了?她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我做不到…

    而自己呢?

    容音放下针线,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她想起璎珞教永琮写字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在御花园为她摘花时明媚的笑容,想起那夜在海棠树下,两人并肩看月,璎珞轻声说:“娘娘,等来年花开,咱们再埋个盒子。”

    那时的她们,多好。

    可如今……如今璎珞在谋划弑君,在算计后宫,在把一个个女子送到她丈夫床上。而她,富察容音,大清皇后,竟然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是帮凶。

    “长生天啊……”容音对着夜空喃喃,“我该怎么办?”

    那夜,容音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那是大婚时额娘亲手绣的,寓意多子多福,帝后和睦。

    多子多福?永琮之后,她便再无所出。

    ??

    帝后和睦?弘历已经半个月没来长春宫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间值夜宫女的呼吸声。不是璎珞。自那日后,璎珞再也不守夜了。

    容音忽然想起,从前璎珞守夜时,会在她惊醒时轻轻拍她的背,还会温声说“娘娘别怕,璎珞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有时她睡不着,璎珞就坐在脚踏上,给她讲民间故事,讲江南的风土人情。

    那些夜晚,她睡得格外安稳。

    可现在,她只能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璎珞……”容音将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浸湿锦缎。

    她怕。

    ??

    怕永琮将来知道真相会恨她,怕和敬出嫁后抬不起头,怕富察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可她更怕的,是璎珞会死。

    那个傻丫头,眼里总是藏着决绝的光。容音见过那种光——在璎珞为救永琮挡下毒药时,在她说“奴婢万死不足惜”时。

    她知道,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璎珞会毫不犹豫地赴死,用她的命,换所有人的平安。

    “不要……”

    ??

    容音抓紧被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璎珞,璎珞,不要死……求你……”

    可这哀求,无人听见。

    八月初五,魏璎珞去了永寿宫。

    娴妃正在小佛堂诵经,见她来,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在佛前。

    “你决定了?”娴妃开门见山。

    魏璎珞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奴婢来求娘娘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日……奴婢不在了,求娘娘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对皇后娘娘……关照一二。”魏璎珞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温柔,“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娘娘难的时候,说句话,递个手,就够了。”

    娴妃看着她,许久才道:

    “你要做什么?”

    “奴婢……要走了。”

    魏璎珞轻声说,“用另一种方式。”

    “死?”

    魏璎珞点头:“假死药已经备好,袁春望会来收尸。等十二个时辰后醒来,奴婢就会彻底消失。从此这世上,再无魏璎珞。”

    娴妃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

    “你……”她声音发颤,“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命。”魏璎珞摇头,“是用这条命,换她平安。娴妃娘娘,您知道的,若奴婢活着,迟早会连累她。只有奴婢‘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毫无疑点,皇后娘娘才能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些伪造的身世证据,奴婢已经烧了。如果事情败露,有人追究我的死因牵连皇后和长春宫的时候。您就站出来找出我留下的,一些证据和线索”

    “或者事不可为,奴婢‘死’后,您只需将奴婢准备好的绝笔信‘偶然’发现——信里会说,奴婢是因爱慕皇上不得,又见皇上宠爱旁人,心生嫉恨,这才自尽。与皇后娘娘……毫无关系。”

    娴妃闭上眼,许久,才道:“你为她筹谋至此,可她……她可知道?”

    “不知道最好。”魏璎珞笑了,那笑容凄美如将谢的海棠,“奴婢的爱已经够脏了,不能再脏了她的心。就让她……干干净净地恨着奴婢,总好过背负着这份情,痛苦一生。”

    娴妃睁开眼,看着跪在佛前的魏璎珞。

    烛光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就像……就像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娴妃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废太子妃的宫女。

    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姝儿,娘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一些告诉他,我爱他。”

    “告诉谁?”年幼的她问。

    “一个……不该爱的人。”

    母亲笑了,笑出眼泪,“可爱就是爱了,有什么办法呢?”

    那时的她不懂。现在看着魏璎珞,她忽然懂了。

    爱就是爱了,不分对错,不论该不该。就像明月注定要照亮黑夜,哪怕黑夜并不需要它的光。

    “我答应你。”娴妃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会照看她,在她需要的时候。”

    魏璎珞眼中涌出泪来,又磕了一个头:“谢娘娘大恩。”

    “起来吧。”

    娴妃扶起她,犹豫片刻,轻声道,“魏璎珞,你有没有想过……皇后或许,也爱你,她也很爱你……”

    魏璎珞浑身一震。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娴妃叹了口气,“我只是旁观者,看得清楚。她疏远你,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爱到……不知如何是好。”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魏璎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踉跄一步,扶住供桌才站稳。

    “不可能……”

    她喃喃,“她是皇后,是满族贵女,是弘历的妻子……她怎么可能……可能为我付出一切呢…?”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娴妃苦笑,“就像我,明明该恨爱新觉罗家的人,可入宫第一年,见到皇上时,还是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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