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婉娘唱曲,清荷献诗,各有千秋。
轮到静姝时,她怯生生地站起来,说:“奴婢……奴婢不会这些。只会……只会养马。”
满座哄笑。
可弘历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却想起初登基时的自己——
那时他也什么都不懂,在朝堂上被老臣们轻视,只能强装镇定。
“养马也好。”弘历忽然道,“明日你去御马监,替朕挑匹好马。”
这便是抬举了。静姝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魏璎珞。
魏璎珞微微点头。
云娘的脸色难看极了。宴席散后,她在宫道上拦住静姝,冷笑道:“装得挺像啊?以为装傻充愣就能得宠?”
静姝垂眸:“奴婢不敢。”
“不敢?”云娘伸手去推她,“我让你不敢——”
手刚碰到静姝,静姝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面是石阶,若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魏璎珞冲过来扶住了她。
两人一起踉跄几步才站稳。魏璎珞的手臂撞在石栏上,伤处剧痛,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魏姑娘!”静姝惊呼。
云娘也吓住了,下意识后退。
魏璎珞缓了口气,抬头看向云娘,眼神冷得像冰:
“云贵人有孕在身,还是好生养胎吧。若再有什么‘意外’……皇上恐怕会不高兴。”
这话是警告。云娘咬了咬唇,瞪一眼就转身走了。
静姝扶着魏璎珞,轻声道:“多谢魏姑娘相救。”
魏璎珞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魏璎珞高烧了三天。
伤口感染,加上连日劳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太医来看过,开了药,说明日若再不退烧,就危险了。
容音守在她床边,三天没合眼。给她擦药,换帕子……
明玉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
“本宫要看着她。”
昏迷中,魏璎珞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喊“娘娘快走”,有时喊“永琮别怕”,有时……会哭着说“对不起”。
第三夜,她忽然抓住容音的手,喃喃道:“容音……别怕我……我的爱不脏……真的不脏……”
容音浑身一震,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不怕你。”她轻声说,也不知魏璎珞能不能听见,“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璎珞似乎在哭,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容音伸手替她擦去,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心痛如绞。
这个傻丫头,到底背负了多少?又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承担?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折磨?
为什么如此自苦?
第四天,魏璎珞醒了。
睁开眼看见容音憔悴的脸,她怔了怔,随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着。”容音按住她,声音沙哑,“太医说你要静养。”
魏璎珞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心中一痛,却还是强撑着道:
“奴婢没事,劳娘娘费心了。”
这疏离的语气,让容音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她才收回手,淡淡道: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长春宫……不缺你一个伺候的。”
明明是想让她养好身体,可是看到她的疏离,就想刺她一句。好像这样一起痛过了,才会稍微解气。
说完起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可魏璎珞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门关上了。
魏璎珞躺在那里,看着帐顶,许久,抬起没受伤的左手,遮住了眼睛。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无息。
“容音,对不起……”
七月中,休养许久,魏璎珞能下床了。
弘历听说她为救静姝受伤,赏了许多东西——人参、鹿茸、绸缎、首饰,还有一道口谕:升为长春宫掌事姑姑,享四品女官俸禄。
那些个她培养的女子,大都被收入后宫,都是些答应常在贵人之类的,毕竟身份之前低微,没有骤登高位的。
来传旨的李玉笑着说:
“魏姑娘你这次可是因祸得福了。”
魏璎珞跪着接旨,心中一片冰凉。升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
等安排的“魏璎珞是前明余孽”的事暴露时,这些赏赐都会变成罪证,证明她处心积虑,攀附高位,所图甚大。
也好。她想。罪证越多,容音越容易撇清。
她去谢恩时,弘历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你救了静姝,该赏。往后好好伺候皇后,朕不会亏待你。”
魏璎珞磕头:“奴婢遵旨。”
退出养心殿时,她遇见了静姝。静姝似乎特意在等她,轻声问:“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好了。”魏璎珞看着她,“你呢?在御马监可还习惯?”
静姝点头,犹豫片刻,道:“姑娘……为何要帮我们?”
魏璎珞笑了:“我帮你们,也是在帮自己。”
这话说得含糊,可静姝好像听懂了。她看着魏璎珞,忽然道:“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虽笨,可记性好,也不会乱说话。”
魏璎珞心中一动,却还是摇头:“我没什么难处。你去吧,好好当差。”
她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回头看去——静姝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七月廿,魏璎珞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她让婉娘在弘历面前“无意中”提起,说云娘常在背后抱怨皇后刻薄,克扣她孕期用度。又让清荷“偶然”发现,云娘偷偷在饮食里加保胎药——那药方里有一味药,与弘历日常服用的补药相冲。
同时,她让静姝继续保持单纯模样,偶尔在弘面前提起容音的好——说皇后娘娘昨日赏了她一匹布,说永琮阿哥会背诗了,说长春宫的海棠又开了……
她要让弘历对云娘生厌,对容音重新生出愧疚和怜惜。
也要让云娘自顾不暇,没精力盯着长春宫。
更要让这后宫的水,搅得越来越浑。
浑到没有人会注意到,魏璎珞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七月廿五,又下雨了。
魏璎珞坐在窗前,看着雨丝如织。桌上摊着叶天士给的龟息散,还有袁春望送来的、一张京城外荒山地图——那是他为自己选的“埋骨之地”。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云娘已经失宠,婉娘和清荷互相牵制,静姝得了弘历几分真心,弘历的身体在女色和补药的双重消耗下,已初见衰态。
而她,也该准备何时“赴死”了。
再等等,再等等……
只是……还是会不舍。
舍不得容音,舍不得永琮,舍不得这短暂如烟火的爱恋,舍不得明玉,舍不得长春宫……
她拿出那枚海棠玉簪——容音最终没有收回,一直留在她这里。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质,仿佛还能感受到容音掌心的温度。
“容音,”她对着簪子低语,像在说给那个人听,“等这一切结束,你就自由了。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后,看着永琮长大,看着和敬出嫁,看着富察氏荣耀百年。”
“而我……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你的自由。”
“别为我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走得……心甘情愿。”
“只是求你,偶尔想起我时,不要只记得那个满心算计的魏璎珞。也记得一下……那个在长春宫廊下,第一次见到你,就再也移不开眼的傻丫头。”
雨声渐大,淹没了低语。
烛火跳动,映着簪子上那朵海棠,栩栩如生,仿佛永远不会凋谢。
就像有些爱,即使不见天光,即使深埋地下,也许会在某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