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星宫的人马将夜何押送回城的过程中,一道声音自半空中炸响,灰白身影迅速逼近。
他的面容模糊,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沉静如渊,深邃如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蛊虫在游动,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然,以及一种看透生死轮回的漠然。
鬼渡人。
魔族的传说,以蛊入道,行走于阴阳两界的存在。
有人说他已活了上万年,有人说他早已死去,如今只是一具被蛊虫驱动的躯壳。
无论真相如何,他的名字在玄灵大陆便是禁忌,是连九重天强者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噩梦。
这身影气息略显虚浮,周身灵力波动并不凝实,似乎并不是他的本体,只是一具以秘法凝聚的分身。
可即便如此,那股威压依旧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让在场的十二星宫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抬起手,动作轻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然后,一掌拍下。
那一掌无声无息,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浪翻涌,甚至没有任何灵力外泄的光芒。
只有一股无形的、却足以在规则层面超越生死的意志,如同天穹塌陷,如同黄泉倒灌,直直朝着囚车笼罩而下。
他的目标不是梁弦,甚至不是那些押送的十二星宫弟子,而是那辆囚车。
他要一掌震碎囚笼,救出夜何。
掌力未至,囚车四周的地面已经开始塌陷,那些铭刻着封印符文的星辰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寸寸断裂。
然而,就在掌力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鬼渡人与囚车之间。
同样气息虚浮,同样只是一具分身,可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又似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天堑。
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面容清隽如古画中的仙人,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似温和儒雅,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仿佛掌控万物的威严。
萧漠。
十二星宫的先祖,与苍河、魔祖、鬼渡人齐名的绝巅强者,真正的九重天巅峰,半步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便有一股柔和的星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面流转着万千星辰的屏障。
鬼渡人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掌落在屏障上,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尽数挡下,消弭于无形。
“鬼小子,几十年不见,你还是如此莽撞啊。”
萧漠开口,声音悠远而空灵,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在每个人的耳畔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鬼渡人收回掌,那双沉静的眼眸冷冷地望着萧漠,瞳孔深处的蛊虫似乎躁动了一瞬。
“让开。”他的声音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漠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无奈,又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鬼小子,想从我十二星宫手里抢人,你啊,还是嫩了些。”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下方那辆囚车,“魔祖既然已经将他交了出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莫不是……魔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鬼渡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两具分身,两道目光,在虚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停滞,下方的众人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心跳都变得艰难。
两人在空中对峙,谁都没有再出手。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具分身之间的胜负早已没有意义,真正的博弈在眼神与意志的交锋中已然展开。
萧漠微微侧过头,对下方的梁弦淡淡道,“带他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随着无形的灵力波动,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神谕,不可违抗。
梁弦如梦初醒,连忙挥了挥手,十二星宫的人马押着囚车,迅速朝远方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咯吱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沉沉的荒原尽头。
鬼渡人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没有追。
他知道,萧漠既然亲自出手,哪怕只是一具分身,也必然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不能追,一旦本体贸然降临,便是提前引发两个绝巅势力之间的全面战争,那样的代价,即便是魔族,此刻也承担不起。
他只是望着囚车消失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萧漠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既然魔祖已经做出了抉择,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鬼刀交给本座之前,你没有察觉,而今到了本座手里,本座定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鬼渡人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萧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故人。
“鬼刀……”
他口中默念,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身形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又似祭奠亡魂的纸钱,飘散在夜色中,归于虚无。
萧漠负手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确认那道气息不会卷土重来,鬼渡人真的已经离去,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囚车消失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属于十二星宫的巍峨神殿。
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千丈之外,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星光残影,以及荒原上那辆空荡荡的、破碎的囚车残骸。
十二星宫的地牢,建在地下三十丈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坟墓。
甬道狭长而曲折,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石板上黏腻的湿滑,那是经年累月积攒的血垢与潮气混合而成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