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三个周末，阳光明媚，宜嫁娶。
陈星站在婚礼后台，第无数次整理自己的领结，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陈工，你再扯那领结，它就要被你扯断了。”姜眠端着一杯香槟晃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至于吗？又不是第一次见新娘子。”
陈星苦着脸：“姜顾问，你不懂。我追她追了八年，八年！今天终于修成正果，我怕待会儿一紧张，宣誓的时候说错话。”
“说错话怕什么？”姜眠挑眉，“你该怕的是待会儿那些全息设备出问题。”
陈星脸色一僵。
姜眠这话还真戳中了他的死穴。
作为一个把“科技改变生活”刻进DNA的理工男，陈星的婚礼自然少不了高科技元素。他亲自设计了一套全息投影系统，打算在仪式上播放他和女友从相识到相爱的全过程——从大学实验室的初遇，到他加入异管司后她默默支持的每一个瞬间。
为此他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五千行代码，调试了不下两百次。
“不会有问题的，”陈星咬着牙说，“我测试过很多遍了。”
姜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魂能探测仪差点把白无常照成夜光的。”
陈星：“……”
后台的化妆间里，新娘子林悦正在做最后的补妆。
她是陈星大学时的学妹，学的是生物工程，对陈星那些神神叨叨的“灵异研究”一向持怀疑态度。直到三年前，她亲眼目睹陈星用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帮邻居找到了走失三天、所有人都认为已经遇害的孩子——那孩子躲在废弃的地下室里，仪器上显示的红点精准得可怕。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问过陈星“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林小姐，你先生在外面紧张得快把自己勒死了。”化妆师笑着说。
林悦嘴角弯了弯：“让他紧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紧张？现在知道紧张了？”
话是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
八年了。
从实验室里那个笨拙地帮她修电脑的学长，到如今沉稳可靠的陈工。她知道他工作的性质特殊，知道他接触的世界和她不一样，但她从不追问。
因为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一杯她最爱喝的奶茶。
这就够了。
婚礼在户外草坪举行，白色的拱门上缠满了鲜花，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落座。
陆沉舟和姜眠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
今天陆沉舟难得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然在，周围的宾客自动和他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只有姜眠毫无察觉地靠在他肩上，拿着手机翻看陈星刚才发来的“婚礼流程全息效果预览”。
“哇，这个设计不错，”姜眠指着屏幕，“你看，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全息投影会从花丛里升起来。”
陆沉舟瞥了一眼：“代码写的？”
“对，陈星自己写的。”
“稳定性测试过吗？”
姜眠沉默了一秒，缓缓抬头看他：“……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好？”
陆沉舟面不改色：“我只是基于历史数据做出合理推断。”
姜眠想反驳，但想了想陈星过往的战绩——从把白无常照成荧光绿，到用魂能探测仪扫出阎王的“真实颜值”，再到上周把地府的传讯符误识别成垃圾短信自动拦截——她忽然觉得陆沉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应该……不会吧？”她底气不足地说，“婚礼现场，能出什么意外？”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要立这个fg？
下午三点十八分，婚礼正式开始。
新娘林悦挽着父亲的手臂，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缓缓走来。白色婚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纱被微风轻轻吹起，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眼眶微红的脸。
陈星站在拱门下，眼眶比她更红。
姜眠在旁边小声对陆沉舟说：“你看他那样，待会儿宣誓肯定哭。”
陆沉舟淡淡道：“正常。”
“你呢？”姜眠忽然偏头看他，“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哭了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没有。”
“骗人，”姜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看见了，宣誓的时候你眼眶红了。”
陆沉舟面不改色：“那是阳光刺眼。”
“哦——阳光刺眼啊，”姜眠拖长了声音，“那后来敬酒的时候，你偷偷背过身去擦眼睛，也是阳光刺的？”
陆沉舟：“……”
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台上，新娘已经走到了陈星面前。
司仪开始主持仪式，问出那句经典的问题：“陈星先生，你愿意娶林悦女士为妻吗？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直到永远吗？”
陈星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整个草坪都能听见：“我愿意！”
林悦眼眶更红了。
司仪笑着转向新娘：“林悦女士，你愿意……”
话还没说完，草坪中央忽然亮起一阵柔和的光。
全息投影启动了。
宾客们纷纷发出惊叹声——陈星的设计确实惊艳。光影在草坪上交织，慢慢凝聚成两个年轻人的轮廓。那是大学时期的陈星和林悦，男孩在实验室里笨拙地帮女孩修电脑，女孩在旁边笑着递给他一杯奶茶。
画面温馨又甜蜜。
林悦看着那些画面，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陈星得意地看了姜眠一眼，眼神里写着：看到了吗？我的设备没问题！
姜眠刚要给他竖大拇指，下一秒——
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是两下。
然后，整个全息投影的内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跑偏。
原本温馨的实验室场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线昏暗的酒吧。画面里，陈星正和一个人勾肩搭背，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奶茶，喝得那叫一个开心。
关键是，和他勾肩搭背的那个人——
穿着一身白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
正是白无常。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星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恐，再变成绝望，整套变脸只用了零点五秒。
他疯狂地去按手上的控制终端，但那些画面就像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听使唤。白无常的脸在全息投影里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特写，画面下方还贴心地配上了字幕：
“好兄弟，一辈子！”
“喝奶茶，不喝孟婆汤！”
“异管司最佳合作伙伴！”
陈星：“………………”
姜眠捂住了脸。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画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不知道，”姜眠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我也不想知道。”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白无常——毕竟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小声惊呼：“那不是地府的……”
“嘘！别乱说！”
“陈工和地府的人关系这么好？”
“好到勾肩搭背喝奶茶？”
林悦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画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陈星终于放弃了控制终端，绝望地看向她：“悦悦，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林悦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解释你和白无常为什么喝奶茶？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喝奶茶不叫我？”
陈星：“…………”
他冤啊！
那是上次白无常来找姜眠办事，顺便请他喝奶茶表示感谢。他想着反正就是喝杯奶茶，能有什么事？谁知道白无常这人——这鬼——喝高兴了非要和他勾肩搭背，还让他同事帮忙拍了张照片。
他以为那张照片只是存在手机里，永远不会见光。
谁知道他的全息投影系统会读取手机相册！
谁知道它读取的时候会精准地选中这张！
台下的宾客终于反应过来了，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工这婚礼，够特别的！”
“和白无常喝奶茶，这社交圈可以啊！”
“林悦不吃醋吗？他都没和你喝过吧？”
林悦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星。
陈星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就在这时，姜眠出手了。
她悄悄掐了个诀，一缕阴气飘过，精准地切断了全息投影的电源。那些画面终于消失了，草坪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愣着干什么？”姜眠小声对陈星说，“赶紧解释！”
陈星如梦初醒，一把抓住林悦的手：“悦悦，我真的只是和他喝杯奶茶，没有别的！他是来找姜顾问办事的，顺便请我喝了一杯！你看照片上的奶茶，就是薇薇店里的招牌，你最喜欢的那个口味！我当时还想着下次带你去喝的！”
林悦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所以，你和白无常喝奶茶的时候，想的还是我？”
陈星疯狂点头：“当然！我喝每一口奶茶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林悦终于忍不住笑了。
“行了，起来吧，”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陈星一愣，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单膝跪地了，姿势和求婚时一模一样。
他讪讪地站起来，小声问：“你不生气了？”
林悦瞥了他一眼：“生气有用吗？你那个破系统又不是第一次出问题。”
陈星：“……”
扎心了。
司仪不愧是专业的，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看来我们的新郎朋友缘很好，连地府的朋友都来捧场！来，让我们掌声祝福这对新人，祝他们的友谊天长地久——不对，爱情天长地久！”
宾客们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危机暂时解除。
婚礼继续进行。
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新娘——每一个环节都顺利得不像话。陈星全程绷着一根弦，生怕那破系统再抽风。好在姜眠一直盯着，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掐诀镇压，总算平安撑到了仪式结束。
敬酒环节，陈星带着林悦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姜眠和陆沉舟这桌时，林悦忽然停下脚步。
“姜顾问，”她认真地看着姜眠，“谢谢你刚才出手。”
姜眠摆摆手：“小事，别客气。”
林悦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他工作特殊，也知道他接触的人——不对，接触的鬼——都很特殊。我不介意他和白无常喝奶茶，真的。”
姜眠挑眉：“那刚才在台上……”
“装的。”林悦眨眨眼，“不吓吓他，他还以为我好糊弄呢。”
姜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林悦也笑了，转头看向正在和陆沉舟说话的陈星，眼里满是温柔。
“他这个人吧，笨是笨了点，但对我好。八年了，每天回家都记得给我带奶茶。我知道他工作忙，有时候半夜都要出去，但他从来不让我担心。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我事情解决了，让我安心睡。”
“所以，他和白无常喝奶茶算什么？他和阎王喝茶我都不介意。”
姜眠看着她，忽然有点感动。
陈星这小子，运气是真的好。
敬完酒，陈星终于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陈工，”姜眠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陈星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像死过一次。”
“那正好，地府你熟，下次去可以打折。”
陈星：“……”
陆沉舟走过来，难得地伸手拍了拍陈星的肩。
“做得不错。”
陈星受宠若惊：“陆总，你这是夸我？”
陆沉舟淡淡点头：“婚礼虽然出了意外，但你处理得很快。应变能力不错。”
陈星眼睛都亮了——被陆沉舟夸，这可是稀有事件！
“不过，”陆沉舟话锋一转，“你的系统需要升级。回去之后，让陈氏科技的技术团队帮你重新做一套。费用公司出。”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差点当场给陆沉舟跪下。
“陆总！您太够意思了！”
陆沉舟面不改色：“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下次开年会的时候，你的PPT再出问题。”
陈星：“……”
扎心了，老板。
傍晚，婚礼结束，宾客渐渐散去。
陈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转身看到林悦站在草坪中央，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累吗？”
林悦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的事，会不会成为以后朋友聚会时的笑料？”陈星小心翼翼地问。
林悦想了想，认真点头：“会。”
陈星苦着脸：“那怎么办？”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那就让他们笑呗，”她说，“反正不管他们怎么笑，你都是我老公。”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把她搂进怀里。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眠和陆沉舟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还挺甜的。”姜眠说。
陆沉舟点点头。
“对了，”姜眠忽然想起什么，“今天那个投影为什么会出问题？陈星不是说测试了很多次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淡淡道：“可能是灵场干扰。”
“灵场干扰？”
“婚礼现场来的人多，身份复杂。”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有些客人的气场，会对电子设备产生影响。”
姜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今天的宾客里，有一半都是异管司的人。
还有几个是地府的“朋友”。
这些人聚在一起，那灵场确实够乱的。
“所以，这不能怪陈星？”
“不能。”陆沉舟顿了顿，“但可以怪他命不好。”
姜眠笑出了声。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时，陆沉舟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蹙。
姜眠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陆沉舟没说话，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看向姜眠。
“公司出了点事，”他说，“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姜眠一愣：“现在？都晚上了。”
陆沉舟点点头，语气里透着一丝她很少听到的凝重。
“是欧洲那边的收购案，”他说，“之前以为只是正常商业竞争，但现在看来，背后可能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人在利用那家公司的特殊地理环境，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姜眠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沉舟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别担心，”他说，“我能处理。”
姜眠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陆沉舟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几天别乱跑，”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姜眠失笑：“知道了，陆总。”
车子缓缓驶离。
姜眠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周凛前天发来的那条信息。
“有情况，速回。”
当时陆沉舟看了一眼就删了，什么都没说。
现在看来，那个“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夜色渐深。
姜眠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忽然打了个冷战。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
但月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