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额角的冷汗终于滑了下来，顺着鬓角滴落。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沉默了足足四五秒，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
“林、林副矿长......您消消气，消消气！
您看您这话说的，误会，都是误会！
我......我这就去办！立刻就去想办法！
您稍坐，喝口茶，我马上去跟县里信用总社还有几家兄弟单位紧急拆借！
一定，一定在下午四点前......不，三点半！三点半前，我亲自把钱给您预备好，一分不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抓起电话开始拨号，手抖得差点按错了键。
林富军没有坐，甚至没有回头。他阴沉着脸，转身站到窗前，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大片大片的黑云翻滚涌来，如同泼墨般迅速吞噬着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天空，沉沉地压向远处的山脊线，仿佛要将整个青山县都吞没。
空气闷热凝滞，带着一股土腥味。
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少起来，仅有的几个也都步履匆匆，神色惶急，不时抬头望望天，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本能不安，急着往家赶。
一场暴风雨，似乎无可避免地要来了。
另一边，龙平煤矿矿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窗外那不断积聚的乌云。
林富贵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李云卷款潜逃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将他所有的计划和镇定炸得粉碎。
山口村征地铺开的那么大一个摊子，柳家湾村地陷的隐雷，赵远文和秦立军的虎视眈眈，现在再加上这致命的一击......
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烦躁和危机感。
必须稳住！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办公桌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要尽快抓住李云！
他是李卫国的亲侄子！
林富贵眼神一厉，抓起电话，迅速拨通了李卫国副县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而客气的声音：
“您好，李副县长办公室。”
“我找李副县长！”林富贵压着火气，声音依旧带着固有的强硬。
“请问您是哪位？李副县长目前不在办公室。”对方语气平稳。
“我是龙平煤矿林富贵！我有急事找他！”林富贵报出名号，语气焦灼。
“哦，原来是林矿长。”
对方的声音依旧客气，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副县长前几天就去省城参加一个紧急工作会议了，归期未定。
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先记下来，有机会再代为转达，或者请您改天再联系。”
去省城开会？归期未定？
林富贵的心猛地一沉。
李卫国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不在青山县？
是巧合，还是......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了。”
他重重摔下电话，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李卫国不在县政府，联系不上。
他究竟是避而不见，还是真的不知情？
他那个“好侄子”李云，此刻又藏在哪里？
窗外的天空，黑云已经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办公室里提前亮起了惨白的日光灯，将林富贵阴沉的脸映照得更加森然。
一场风暴，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和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合围而来。
林富贵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努力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和慌乱强行压了下去。
父亲......对，还有父亲！
这种时候，必须请他帮忙拿主意，甚至亲自出面去见李副县长！
他再次拿起那部冰冷的电话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父亲林建国在县城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迟迟无人接听。
林富贵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应该啊，父亲昨天一早才回县城开会，这个时间，按理应该在办公室才对。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电话终于被接起了。
但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沉稳而略显严肃的男声：“喂，请问找哪位？”
林富贵一愣，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稳住声音：“我找林建国主任。”
“林建国同志目前不方便接听电话。”
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公式化地说道，“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留下单位和姓名，我们会代为转达。”
不方便接听？代为转达？
林富贵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父亲办公室的电话，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接听了？
还用了“同志”这种正式到近乎疏远的称呼......
“我是他儿子，龙平煤矿的负责人——林富贵！我找我的父亲有急事！”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试图用身份和急切来冲破这层莫名的阻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男声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耐的意味：
“林矿长，林建国同志现在确实无法接听您的电话，就这样。”
“等等！喂？喂！”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林富贵的耳朵。
林富贵握着话筒，僵在了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父亲办公室的电话被陌生人接听，语气冷淡疏离，甚至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窗外那翻滚的黑云，骤然笼罩了他的心头。
父亲......难道出事了？
他猛地看向窗外，黑云压城，天色如墨。
原来，风暴已经不仅仅是在天际酝酿，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他赖以支撑的基石之上。
孤立无援的寒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颓然地坐在办公椅上，如同一座雕塑。
就在林富贵心神不宁、寒意透骨之际，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骤然铃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