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林富贵浑身一激灵，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盯着那部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电话，犹豫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紧绷。
“富贵啊，是我，老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稳的声音，是青山县发改局的蒋书记，他父亲林建国的上级，之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当然他也送了礼给蒋书记。
听到是蒋书记，林富贵心头稍松，但疑惑更深：
“蒋叔？您怎么......”
“哎呀，富贵，我正想问你呢！”
蒋书记语气自然，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嗔怪，
“刚才你是不是往你爸的办公室打电话了？
嗨！别提了，刚才接电话的是咱们局里新来的一个小年轻，大学刚毕业，愣头青一个，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他听你口气急，还以为你是想走建国的后门，要办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所以态度才那么冷硬，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刚好从门口过，听见动静进去一问，那小子还懵着呢，我一听描述才知道是你！
这不，我赶紧给你回个电话解释解释，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熟稔的关切：“怎么，你真找你爸有事啊？
我昨天紧急叫他回来，是要派他去省里参加一个规格很高的紧急工作会议，走得非常匆忙，估计他连跟家里打招呼都顾不上。他现在人不在发改局里。
你这边若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找他，就跟蒋叔说说，看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或者，我试着帮你联系一下省里会议那边的工作人员，看能不能想法子递个话进去？”
蒋书记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解释了陌生人的接听，又给出了林建国的去向，还主动提出帮忙，语气热络自然，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一次寻常的关心。
然而，林富贵心头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父亲办公室的电话，怎么会让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年轻随意接听甚至挂断？
这根本不符合父亲一贯严谨甚至有些苛求细节的作风！
而且就算父亲真是去省里参加紧急会议，以他的性格和对矿上的重视，怎么可能连一个电话、一条口信都不留给他。
“哦，是这样啊......”
林富贵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矿上的资金周转出了点急事，本来我想打电话给我爸，听听他的意见。
既然他去省里开会了，那我就不打扰他了。谢谢蒋叔，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他客气地婉拒了“帮忙转达”的提议，不想透露更多信息。
电话那头，蒋书记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和缓：
“行，富贵你做事稳妥，蒋叔放心。资金的事，如果实在紧张，也可以跟县里相关单位协调看看嘛，建国他跟各方面的关系都打理得不错。需要蒋叔出面打个招呼的，尽管开口！”
“好的，谢谢蒋叔，有需要的话，我一定找您。”
挂断电话，林富贵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打电话给李副县长李卫国，秘书说他去省里开会了，归期未定。
现在，父亲林建国，同样联系不上，同样被解释为“去省里开紧急会议”了。
两个最关键、最直接的靠山和盟友，在同一天，以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同时“失联”了？
而他林富贵，作为龙平煤矿的矿长，在县里也算消息灵通的人物，竟然对此毫不知情，压根没听说省里最近有什么需要两位领导同时出席的“紧急会议”！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富贵的脑海中闪现。
而此时，在青山县发改局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气氛肃穆。
省纪委专案组刘组长放下监听设备，看向坐在对面、脸色微微发白的县发改局蒋书记。
“蒋书记，刚才表现不错。”
刘组长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威严之气，
“林富贵的反应你大概也能猜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暂时被稳住了。这说明林建国的问题，他可能有所察觉，但还不确定。”
蒋书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刘组长，我都是按您吩咐说的。”
就在林富贵第一次电话被挂断后，负责监控林建国及其关联人员通讯的专案组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来自龙平煤矿的来电。
刘组长当机立断，一方面指示监控人员记录内容，另一方面迅速请来了与林建国关系密切、且目前看来问题相对较轻、愿意配合的蒋书记。
一套应急说辞在几分钟内被敲定，目的就是利用蒋书记的身份和与林家的旧谊，暂时麻痹林富贵，防止他因父亲“失联”而狗急跳墙，做出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外逃的极端举动。
“龙平煤矿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就位，正在调查林建国父子的一系列问题。”
刘组长目光锐利，“在我们将主要涉案人员控制、关键证据固定之前，必须确保林富贵这条‘大鱼’还在网里。蒋书记，我们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组织调查！”
蒋书记忙不迭地表态，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他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经营多年，最终还是被卷进了这场风暴，此刻只能尽力配合，以求自保。
窗外，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一张针对林建国父子及其背后利益网络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龙平煤矿的办公室里，林富贵望着窗外如墨的天色，心中的不安已化为冰冷的警兆。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行动，无论父亲那边真实情况如何，他都要为自己、为林家，准备好一条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