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紧张。

    说平静，是因为鬼子没有再搜山。据侦察，他们扫荡了周边的几个村子，抢了些粮食，烧了些房子，就退回据点去了。说紧张，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部队加强了警戒，民兵日夜巡逻，群众也随时准备再次转移。

    依萍和周明被安排住在老乡家的东屋。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两把椅子。炕上铺着干草，软软的，躺着挺舒服。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白天，周明要去部队开会、训练、布置任务。依萍就去帮春妮娘做饭，帮李大娘洗衣服，帮识字班的妇女们复习功课。晚上，两人才能坐在一起，说说话，看看月亮。

    这样的日子，简单，却珍贵。

    第五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依萍和周明坐在院子里，靠着墙，看月亮。

    “今儿十五了。”依萍说。

    “嗯。”周明点点头，“正月十五那天，我在前线。那天晚上，月亮也这么圆。”

    “你想什么了？”

    “想你。”周明老实地说，“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吃元宵，冷不冷。”

    依萍笑了：“那天我吃了元宵。春妮娘做的，糯米粉搓的小圆子，红糖水煮的。一人一碗，可甜了。”

    “我那天吃的是野菜饺子。”周明说，“炊事班包的，白菜馅，没啥油水，但热乎。战士们都说，吃了饺子，就像回家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周明，”依萍忽然问，“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周明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打完的一天。”

    “打完以后呢？你想干什么？”

    “我想……”周明望着月亮，慢慢说，“我想先睡三天三夜。然后把咱们拍的那些照片，都整理出来，办个大展览。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是怎么打赢这场仗的。”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咱们一起种那棵枣树。”

    依萍的脸在月光下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没说话。

    周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很暖，有薄薄的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依萍，”他轻声说，“等仗打完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是同志那种，是……是夫妻那种。”

    依萍的心跳得很快。她抬起头，看着周明。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认真。

    “你愿意吗？”他问。

    依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愿意。”她说。

    周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完完全全靠在了一起。

    第六天下午，二柱来找周明。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周干事，有情况。”

    周明站起来，跟着二柱出去。依萍心里一紧，想跟出去，又停住了。

    过了很久，周明才回来。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了？”依萍问。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鬼子要来了。大部队。比上次还多。”

    依萍的心沉了下去。

    “部队要转移。”周明看着她，“你们也得转移。往更深的山里走，那里更安全。”

    “你呢？”

    “我得留下。”周明说，“掩护群众转移。”

    依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依萍，”他说，“你听我说。这次转移，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李大娘她们。别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依萍点点头。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周明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咱们还要一起种枣树呢。”

    依萍点点头，又点点头。她拼命忍住眼泪，但怎么也忍不住。

    周明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

    依萍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第七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些人。但这次，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周明。

    依萍扶着李大娘，走在队伍里。她不停地回头，看那个越来越远的村子。村口，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是留下来掩护的战士。她看不清哪个是周明，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陆同志，”李大娘轻声说，“别看了。周干事会回来的。”

    依萍点点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长。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队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依萍一直没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她每往前走一步，周明离危险就更近一步。但她不能停。因为前面，是安全的地方。因为后面，有他在守着。

    天黑了。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营。依萍坐在火堆旁，望着夜空发呆。

    春妮端着一碗粥过来，递给她：“陆同志，吃点东西。”

    依萍接过，没吃，只是捧着。

    “想周干事呢？”春妮问。

    依萍点点头。

    “别担心。”春妮说，“周干事命大，肯定没事。”

    依萍没说话。她只是望着夜空，望着那些星星。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不知道周明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战斗，是在转移，还是在某个角落里，和她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说过，要和她一起种枣树。

    她信。

    夜深了。人们都睡了。依萍还坐在那里，望着星空。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很闷，很远，像地底下传来的雷。

    依萍的心揪紧了。那是周明在的方向。

    她站起来，望着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炮声响了很久，才渐渐停了。依萍一直站着，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像那天晚上一样。

    她想起周明说过的话：“等仗打完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雌木鸟。木头温润，像有生命。

    “我等你。”她轻声说，“不管多久，都等。”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

    远处，又响起了炮声。

    但这一次，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