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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晨光
    依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篝火早熄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身边,周明靠着石头,还在睡。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大孩子。

    依萍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下巴上青涩的胡茬。看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那道疤,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蚯蚓。

    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等打完仗,我们……”

    后面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依萍在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醒了?”

    “醒了。”

    “看什么呢?”

    “看你。”依萍说,“看你睡着的样子。”

    周明的脸微微红了。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睡得好吗?”

    “好。”依萍说,“你呢?”

    “也好。”他顿了顿,“有你在旁边,睡得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越来越亮的山林。远处传来人声,是炊事班在准备早饭。春妮娘的嗓门最大,在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依萍。”周明忽然说。

    “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周明想了想,慢慢说:“梦见仗打完了。咱们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的。你在树下纳鞋底,我在旁边看书。春妮娘在屋里做饭,王大爷在门口晒太阳。李大娘的儿子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喊娘。二柱也回来了,他爹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他顿了顿:“然后你就喊我,说,吃饭了。我就醒了。”

    依萍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这个梦,会成真的。”她说,“一定会的。”

    周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早饭是野菜粥,稠稠的,放了点盐,很香。依萍吃了两碗,浑身都暖和起来。周明吃得更多,炊事班的战士说他昨晚就没好好吃饭,一直往前线赶。

    吃完饭,林雪召集大家开会。她说,主力部队到了,鬼子暂时退了,但扫荡还没结束。接下来几天,大家要跟着部队转移,去更安全的地方。

    “伤员先走,老弱妇孺跟着。民兵负责警戒,文工团负责宣传鼓动。”林雪说,“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回答声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队伍开始准备。收拾东西,照顾伤员,分配任务。依萍帮着春妮娘打包炊具,周明去找二柱和几个战士商量事情。

    忙了一个时辰,队伍出发了。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山路上。前面是战士开路,中间是老弱妇孺,后面是民兵断后。依萍扶着李大娘,走得很慢。李大娘腿不好,走几步就要歇歇,但她很硬气,咬着牙走,一声不吭。

    周明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看见依萍,就冲她笑笑。那笑容,比太阳还暖。

    走到中午,队伍停下来休息。依萍刚坐下,周明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喝点水。”

    依萍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心里暖。

    “累不累?”周明问。

    “不累。”依萍说,“你呢?”

    “我也不累。”周明在她旁边坐下,“有你在,不累。”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的绿,像画。

    “周明,”依萍忽然说,“你那本笔记本,给我看看。”

    周明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依萍翻开,一页页看。有他写的日记,有他拍的照片说明,有他画的简单草图。最后一页,还是那张空白的纸,那几个没写完的字。

    “等打完仗,我们……”

    依萍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支铅笔——还是周明送她的那支,已经削得很短了,但还能用。

    她在那几个字后面,补上了几个字:

    “……一起种一棵枣树。”

    写完,她把笔记本还给周明。

    周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很亮。

    “好。”他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都笑了。笑得像两个孩子。

    远处,春妮在喊他们:“周干事!陆同志!要出发了!”

    两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周明把笔记本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依萍把那支短短的铅笔也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队伍又开始前进。这一次,周明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和依萍并排走着,扶着李大娘的另一边。

    山路很长,但有人陪着,就不觉得长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更大,更隐蔽,是部队的临时驻地。已经有部队先到了,安顿好了住处。依萍她们被安排在一户老乡家里,虽然简陋,但有炕有灶,比山里强多了。

    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春妮娘又开始忙活做饭,依萍帮忙烧火。周明说要去汇报工作,晚点回来。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依萍脸上。她一边添柴,一边想着周明。想着他说的那个梦,想着她补的那句话,想着两人一起种枣树的样子。

    春妮娘在旁边絮絮叨叨:“这户人家好,两口子都是好人。男人是民兵,女人在家带孩子。听说咱们来了,腾出屋子给咱们住……”

    依萍听着,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饭做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周明还没回来,依萍给他留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

    吃完饭,大家陆续睡了。依萍坐在炕沿上,等着。春妮娘催她睡,她说再等等。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门响了。周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还没睡?”他看见依萍,愣了一下。

    “等你。”依萍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碗饭端给他,“还温着,快吃。”

    周明接过碗,没吃,只是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依萍,”他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笔记本上写字。”他说,“那句话,我会记住一辈子。”

    依萍低下头,脸微微发烫。

    周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很香。

    依萍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周明把碗放下。他看着依萍,欲言又止。

    “怎么了?”依萍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多看你一会儿。”

    依萍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天还能看。”她说,“后天也能看。以后天天都能看。”

    周明点点头。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对,”他说,“以后天天都能看。”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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