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
自温沐扬那日探望爷爷之后,两人平日里的联系便多依靠网络,或是在深夜,林易暖蜷在被窝里和他通电话。
林父一切如常,或许是年底事务繁杂,常常不在家中,偶尔碰面,脸上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神情。
林母重拾工作后,也经常早出晚归。
温沐扬似乎很忙,白天往往抽不出空来发消息,但总会提前告知一声。
但每日三餐的问候,他也从未遗漏。林易暖总说他哆嗦,心却甜丝丝的。
她白天大多待在爷爷家,有时帮林易桓补习功课,有时自己画画、练琴、跳舞,或是陪着爷爷奶奶闲话家常。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夜,林宅灯火温煦。
餐厅里圆桌摆满佳肴,食物的香气与团聚的暖意静静弥漫在空气里。
电视里传来的春晚背景音。
林老爷子坐在主位,林奶奶在他身旁,林华哲一家、林华弘一家围坐在一起,姑姑一家要初二才过来。
此刻,气氛热闹,却隐隐紧绷。
年夜饭已进行到一半,大家聊着家常,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年轻人的事业上。
林华哲笑着提起温沐扬的公司:
“小温那孩子是真不错,有想法,前景也好。业内都在传,‘沙漠科技’最晚明年,可能真有上市的希望。”
林易桓正啃着鸡腿,闻言立刻抬头,眼睛发亮:
“对啊!我们信息技术老师都提过,说他们公司在细分领域做得特别牛!姐夫厉害!”
“易桓,别乱叫。”
林二婶轻声提醒儿子,眼角的余光瞥了丈夫一眼。
林华弘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林老爷子看了大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夹了块鱼肉放到林奶奶碗里。
林奶奶是个通透的,笑着打圆场: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暖暖,小温最近忙吧?过年没回家?”
林易暖放下筷子,正想喝口饮料,忽然想起温沐扬的叮嘱,遂放下,道:
“他昨天回家了,要陪他父母过年。”
“应该的,应该的。”
林奶奶笑着点头。
这时,林华弘却忽然开口:
“听说,那个章家的女儿,最近追他追得挺紧?”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一凝。
林易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易暖本以为,经过上次温沐扬正式登门拜访,爷爷和家人都对他印象不错。
爸爸的态度即便没有完全转变,至少在大过年的,也会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然而,她低估了父亲的固执,也高估了某些消息传播的速度。
林老爷子眉头皱起,沉声道:
“华弘,大过年的,提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做什么?”
“捕风捉影?”
林华弘看向父亲,语气平淡,却固执的质疑道,
“章家在B市也不是无名无姓。爸,您也知道,做生意的人,难免招蜂引蝶,酒场应酬更是家常便饭。那些应酬场上是什么样子,二弟应该最清楚。”
他目光转向林华哲。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哪个行业没有应酬?关键看人。小温那孩子我接触过几次,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林华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杯,正色道:
“章家那事,我也知道一点,纯粹是章家那闺女一厢情愿,小温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任何话柄。为这个质疑他的人品,有点过了。”
“就是,”
林易桓忍不住插嘴,
“大伯,姐夫对暖暖姐可好了!我们都看得出来!”
林母见过温沐扬后,也觉得不错。
不由得帮衬几句,也低声说:
“华弘,小温那孩子……我看着是真心对暖暖好的。”
“你懂什么?”
林华弘忽然拔高了声音,不耐烦了看向妻子,
“那小子,家世背景是不错,可他那个圈子,今天这个项目,明天那个应酬,变数太大!章家的事就是个警醒!”
“够了!”
林老爷子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面露威严,
“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团圆吃饭,不是让你来审问暖暖的男朋友的!小温是什么样的人,我老头子还没老糊涂,自有判断!吃饭!”
林华弘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闷头喝了口茶。
桌上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有些食不知味,匆匆结束了这顿年夜饭。
饭后,按照惯例大家会一起守岁,但今年气氛明显不对。
林华弘第一个起身,面无表情地对父母说:
“爸,妈,我先带他们回去了。”
林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
林母担忧地看了看女儿,林易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回到自己家,房子里便冷冷清清的。
林易暖想回自己房间,却被林华弘叫住:
“暖暖,你过来,爸有话跟你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易暖在心底叹了口气,走到客厅坐下。
林母倒了杯热水给她,在她身边坐下,神色忧虑。
林父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
“刚才在你爷爷那儿,有些话我没说透。现在没外人,我们父女俩好好聊聊。”
林易暖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开始无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自己的手腕。
“温沐扬这个人,”
林父将一份资料搁在茶几上,
“我刚才说的,并不是气话。我托人打听过了,章温两家是世交。那丫头追他不是一天两天,难保他们双方父母也有这个意思……”
他私下查过温沐扬,家世背景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越。
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主意太大,事业心重,不是他理想中那种能安安稳稳、围着家和学术转的“听话”女婿。
刚刚只是碍于老爷子在场,他不好发作。
“项目被卡的事,是你找你二叔帮忙解决的吧。你看,说明他做生意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麻烦。”
林易暖咬唇,她相信二叔不会告诉父亲,肯定是他自己查了人家。
“暖暖,你还小,没见过人心复杂。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们还在谈恋爱,新鲜感没过……”
“等他公司越做越大,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诱惑也越来越多,他能保证永远不变?做生意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
“爸,”
林易暖抬起头,目光沉灼,“我相信他。”
“相信?你拿什么相信?”
林华弘语气不由得加重,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我是你爸,我能害你吗?你不喜欢对方是学艺术,我给你安排的林升,就很不错……”
“爸,”
听到林父又要给她乱点鸳鸯谱,林易暖打断他,
“您的圈子,不是我的圈子。我喜欢做的事,是因为我喜欢,不是因为它能给我带来什么人脉资源,也……”
“你说得轻巧!”
她还没说完,林华弘的火气“蹭”的一下被挑了起来,
“不需要?没有资源,没有人提携,你的画得再好,也只能堆在角落里落灰!我为你铺路,你还不领情?”
“那不是我想要的路!”
林易暖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开始翻涌,
“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得磕磕绊绊,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自己的选择?你懂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吗?”
林华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脸因为激动而发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未来不幸的图景:
“我告诉你,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林易暖抬起头,直视父亲: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章家的事是章家的问题,跟温沐扬没关系。”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听我的,年后,你找个时间,跟他断了。”
林易暖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
“爸爸,我也有我的选择……”
“林升你不喜欢,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其他人,总比那个浑身铜臭、招蜂引蝶的生意人强!”
林父像是听不到她说话一样,又道。
林易暖只觉得他草率得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