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扬的视线转向一旁不时捂一下脸,眼神怨毒又带着惊惧的郝一诺。
“推她?”
温沐扬的语调极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
“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没推!是她自己没站稳!”
郝一诺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嘴硬道:
“关我什么事!”
转头看向黎小满、夏棠和徐沫,试图寻找支持:
“她们都看见了!是她先打人的!”
被点名的黎小满三人:
“……”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
这女的脑子是不是被几巴掌扇坏了?
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她们会是站她那边的人吗?
更何况,谁先动手的心里没点数吗?
沙发上,一直垂眸看着自己手臂绑带的林易暖,闻言,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长睫下的眸光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又拙劣无比的闹剧。
怎么会有人……越长大越愚蠢?
越活越回去,连基本的审时度势都忘了?
还是说,曾经的肆无忌惮给了她一种错觉,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听到对方狡辩,温沐扬的眼神沉了下去,没有怒火,却像是要将人一寸一寸凌迟:
“需要我现在就调监控,让你去跟她手臂上的伤口好好解释一下吗?”
郝一诺脸色又是一白。
温沐扬稳稳站在原地,身高的优势带来无形的压迫,即使没有任何过激的动作,足以让郝一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办公桌边缘。
“看来,学校的教育,没能教会你‘做人’两个字怎么写。”
温沐扬的声音像寒冬腊月的风,冷得能结冰:
“需要社会再给你补上一课。”
他本就淡漠的声音,又覆上层霜:
“她打你,是你们之间的旧账。我不管。”
话锋一转,眼神一锐:
“但你推她,让她受伤,这是新账。”
他的目光扫过她还残留着林易暖掌印的脸。
每句话都是肯定句,没有疑问,不含情绪。
“我的女朋友,我自己都舍不得让她皱一下眉。”
顿了顿,两道寒光直直的钉在郝一诺身上,慑人道:
“你,算什么东西?”
众人腹诽:“……”
老温/温学长这双标程度,真的不得不服,简直是登峰造极……
谢楠看着郝一诺脸上那惨不忍睹的巴掌印,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黎小满:
“这……真是林小学妹打的?”
黎小满用力点头,小声道:
“六个,狠得理由充分。”
她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宋川白和谢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震惊。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沙发那边安静坐着的林易暖,又看看郝一诺的脸……
像程肖刚才看到的一样,嘴巴微张,心里同时冒出:
靠!
林小学妹……这么猛的吗?!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啊!
甚至有点脆弱的样子……下手居然这么狠!
真是……人不可貌相!
温沐扬伸手从程肖手里接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
然后折返,递到林易暖手里。
“你自己说说,”
他忽然问,目光重新落在郝一诺身上。
没什么情绪的话,让人捉摸不透:
“要报警吗?”
郝一诺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句虚张声势的威胁,想着温沐扬应该没听到才对,脸上一阵难堪。
“不说?”
温沐扬微微挑眉,替她做了决定:
“那就报吧。”
他甚至“好心”补充:
“现在就打,110。你自己打。”
郝一诺僵住,手指蜷缩着,一动不敢动。
“怎么?”
温沐扬偏头,看着她木偶一样的姿态,又问了一遍,语气极淡:
“需要我帮你拨号?”
“我……”
郝一诺咬唇,支支吾吾。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骑虎难下。
她哪里敢真的报警?
先动手推人的是她,监控一调,她半点理都不占。
而且,还说了那些话……
“不敢?”
温沐扬替她说出了答案,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随即,声音陡然一沉,冷冷一呵斥:
“那就管好自己的嘴!”
郝一诺被这声冷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就在她以为温沐扬说完了,自己或许能离开时,却又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点了她:
“郝小姐。”
声音静肃威压。
“父亲,市中校长;母亲,区教育局主任,对吧?”
郝一诺身体一抖,抬头,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背景,而且直接点了出来。
温沐扬在了解林易暖的过去后,早已将当年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事无巨细地查了一遍。
他并非窥探他人隐私,只是习惯于掌控信息,尤其是可能潜在的风险。
他需要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人,曾给他的女孩带来过阴影和伤害,更为了以防万一。
比如此刻。
这对于他这个级别的计算机高手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敲敲键盘的简单事情。
郝一诺抱着侥幸心理,破罐子破摔般:
“是……是又怎么样!”
她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
“温沐扬学长,我尊敬你是同校学长,但今天明明是林易暖不知检点,勾引人在先,还动手把我打成这样!”
肿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看起来更加滑稽可怖,她尖声道:
“报警就报警!我要验伤!我要告她故意伤害!”
对,她的爸妈是不会不管她的!
郝一诺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打气。
她的话落在林易暖耳朵里,像粗糙地毛边纸,摩擦着她的神经。
无比刺耳。
“砰”!
玻璃杯被林易暖重重顿在身旁的茶几上,水花溅出。
下一秒,她“嚯”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伤口,一阵锐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背,那双对上温沐扬时显得温软而迷蒙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
如同冰原上突然刮起的暴风雪,直直扫向郝一诺。
好,真是好得很。
这么久没见,这颠倒是非、血口喷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仗着有几分家世,就真以为自己是公主?
不再给她来几巴掌,都对不起郝一诺这么卖力地给她编排剧情!
给她戴上这些莫须有的帽子!
林易暖周身的气压骤降,那股不要命似的疯劲在骨血里隐隐涌动。
她左手不便,右手却已紧握成拳,骨节泛得青白,朝着郝一诺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暖暖!”
黎小满三人同时出声,想要阻止。
她们见过林易暖刚刚的样子,简直可以用阴怖来形容。
但有人比她们更快。
就在林易暖脚步刚动,戾气勃发的瞬间,一直站在她侧前方的温沐扬,身形微动,手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同时,又抓住她反扣掌心的那只手,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松手!我在。”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得令人安心的温柔:
“听话,有我呢。”
被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包裹,林易暖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冲动被压下分解。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温沐扬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分外怜惜:
“交给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一点一点熨平了她心底翻腾的乖戾和痛楚。
她额头抵着他的肩,刚才那些尖锐扎人的声音,像被隔得很远很远……
紧攥着的右手,指节一根一根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痕隐隐作痛。
心底的风雪,倏然就停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想算了。
而是……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
愤怒烧到最旺之后,剩下的灰烬里,是一种深深的厌倦。
跟这种人纠缠,撕扯,真没意思。
温沐扬说交给他。
她信。
不是相信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而是相信他不会让她再陷进泥潭里。
他会用他的方式,把这件事处理好。
她忽然就不想再费力气了,连多看郝一诺一眼都觉得多余。
她甚至有点自嘲地想,刚才自己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大概也挺难看的。
还好,他拦住了。
也只有他,能这么准地按住她快要炸开的情绪。
温沐扬感觉到怀里的人平复下来,连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他,只剩下一点疲惫的柔软。
他又静静抱了她几秒,确认她真的安定下来了,环在她身侧的手臂才松开一些。
他抬起了头。
目光再次落在对面脸上表情惊疑不定的郝一诺身上时,里面最后的温度褪尽,只剩下森森冷寂。
“不怎么样。”
因为对方的口无遮拦,他的暖暖又差点失控。
温沐扬现在连嘴角都懒得牵动一下。
不同于方才平铺直叙的陈述,此刻他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气:
“只是觉得,挺可惜的。”
他刻意停顿,在郝一诺警惕目光中,慢条斯理地继续:
“教育工作者家庭,养出你这样的……东西。满嘴污秽,霸凌成性,至今不知悔改,还当众动手伤人。”
他每说一个词,郝一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嘴唇翕动,温沐扬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说,如果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你刚才那些精彩的言论和推搡伤人的是,不小心流传出去,被放到网上,或者……”
温沐扬的语气是能穿透骨髓的轻描淡写:
“你是想我直接送到你父母所在单位的上级部门,还是纪检监察部门……”
他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你猜,你父母那点‘体面’,还保不保得住?他们会不会后悔,没把你教育成一个至少……像个人的样子?”
郝一诺如遭雷击。
她家里是有点小权势,但也最怕这种丑闻,尤其是涉及到她父母仕途的!
“你敢!”她嘶声道。
“我敢!”
温沐扬毫不犹豫。
“而且,我会。”
他又极其斩钉截铁:
“还可以是现在。”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绝对说到做到!
“你……威胁我?!”
郝一诺声音发颤,呼吸很重,肩膀随着喘息轻微发抖,不知道是脸疼的,还是气的。
“威胁?”
温沐扬眉头轻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我只是在帮你预演,事情闹大后必然发生的结局。毕竟,郝小姐看起来,不太擅长考虑后果。”
他的眼神沉静如渊:
“市中校长千金,长期欺凌、诬陷同学,致人受伤休学。区教育局主任,教女无方,纵容霸凌……
声音冷漠得近乎残忍:
“这些词,和你父母的身份放在一起,你觉得,好看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郝一诺哑口无言,当年连学校都查不清楚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教育系统的人,应该更清楚,校园暴力以及成年人蓄意伤害并侮辱他人,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温沐扬凝视着面如死灰的她:
“尤其是,施暴者的家庭还肩负着教育他人的职责。你觉得,你父母的职位,还保不保得住?你们家的脸,还要不要?”
郝一诺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后背抵着桌子。
她父母最看重名誉和前途!
如果今天的事情闹大,如果温沐扬真的有能力把事情捅上去……她不敢想后果!
“证据呢!你说的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郝一诺因为害怕,都忘了还有监控了。揣着满腹疑问,嘴唇哆嗦,做着最后的挣扎:
“事情早就过去了!谁还会追究!”
“过去?”
温沐扬的眼神遽然冰封。
“受害者还活在对过去的阴影里,施害者却觉得‘过去了’?”
他的暖暖,一直被困在记忆的回廊里,每每不小心的触碰和记忆的闪回,连呼吸都带着旧日的颤栗;
而施加伤害的人,却能转身奔赴新生,仿佛那不过是一场孩童时的儿戏?
凭什么对方随口一句“过去”,就能够否定一段过往?
可他的暖暖,却要在废墟里一遍遍拼凑破碎的自己,负重前行。
郝一诺两个字轻松带过的,是他的暖暖至今都无法痊愈的昼夜。
众人明显感觉到那股陡然攀升的强大而森冷的气场。
“你、也、配、提、‘过、去’?”
温沐扬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与怒火。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郝一诺那句“早就过去了”时,他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为那个曾经独自承受一切的女孩疼得发颤。
“道歉。”
温沐扬吐出了两个字,不容置疑。
“现在,立刻。”
郝一诺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沐扬,又望向他怀里始终安静靠着的林易暖。
要她向林易暖道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比再让她挨几巴掌还要让她感到羞辱和难堪!
她脸上青紫的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愈发狰狞。
即便温沐扬明知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根本弥补不了什么;
即便郝一诺是否道歉,对如今的林易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可温沐扬偏要。
他就要她这声道歉。
他盯着郝一诺此刻的表情——震惊、屈辱、不甘、难以置信。
温沐扬眼神深暗。
他想,许多年前,在那个办公室里,他的暖暖被迫低下头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
一样的挨了巴掌,一样的被责问,一样的被迫道歉……
不一样的是,那时被迫道歉的是无辜的受害者,而如今站在这里,被要求道歉的,是确凿无疑的施害者。
林易暖依旧将脸埋在温沐扬的肩窝,没有抬头,只是鼻尖微微发酸。
温热的液体悄悄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知道,温沐扬在心疼她,他不仅仅是在为她出气。
他是在试图缝补旧时光里,她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是在向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女,讨要一句,当年,哪怕到了毕业……
也没能等来的的“对不起”和一个最基本的……公道。
林易暖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期待。
她早已不需要郝一诺的道歉来证明什么。
她靠在温沐扬的怀抱里,在他的臂弯处,只觉,内心那处冻结多年的荒原,像是被阳光吻过。
枯黄褪去,泛出生命最初的茸茸绿意。
此刻情景再现,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
郝一诺身后,再也没有那个能够为她一手遮天的母亲;
而林易暖身边,也不再是不分青红皂白、逼她屈从的父亲。
而是这个紧紧拥着她,始终站在她身边,只为她心疼,只为她撑腰的温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