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郝一诺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程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嘲弄。
谢楠和宋川白也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温沐扬的脾气，更清楚林易暖在他心里的分量。
这位平时看着冷静自持，可真要较起真来，那手段和耐心，绝不是郝一诺这种被家里宠坏的蠢货能招架得住的。
黎小满、夏棠、徐沫三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
她们既觉得解气，看着郝一诺这副狼狈得不低头的样子，心里很爽；
但她们也是第一次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点林易暖的过去，难怪一开始，林易暖就不住宿舍，对谁，永远都保持着一段礼貌却疏远的距离……
郝一诺站在那儿，感觉着那些目光，屈辱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心脏。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着的那个，只有她给别人脸色看，让别人难堪的份。
何曾像现在这样，被逼到像个犯人一样，还要当众向自己最看不起的人低头？
她想尖叫，想撕破脸破口大骂，想抓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
可是，她不敢。
郝一诺知道，今天这声道歉，她是躲不过去了。
温沐扬刚才那些话，像一把浸了冰的短刃，扎在她和她父母最致命的地方。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但她不敢拿父母的前途和整个家庭的“体面”去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她极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目光先是接触到温沐扬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吓得她立刻移开。
最后，极其不情愿地落在了温沐扬怀里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上。
林易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温沐扬肩头，大半张脸都被遮挡住，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柔软的鬓发。
她安静得仿佛睡着了，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郝一诺喉咙里像堵着一把沙子，吞咽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含糊不清。
温沐扬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道歉，要有道歉的样子。”
郝一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了咬牙，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
温沐扬掀了掀唇角：
“毫无诚意。”
郝一诺不是一向趾高气昂吗？
他就是要将郝一诺仅存的那点傲慢，碾得粉碎。
众人心知肚明，知道他是故意的。
郝一诺自然也知道。
即便仍充满着不甘和别扭，还是羞愤的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更大了：
“林易暖……对不起！我不该推你……也不该说那些话！”
说完，她立刻别开脸，只觉多看林易暖一眼都会让她崩溃。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林易暖，都在等林易暖的反应。
是接受？
是嘲讽？
还是再给她一巴掌？
然而，林易暖一动没动，好像根本没听见她那句勉强挤出来的“对不起”。
郝一诺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回应，脸上那点强撑的表情快挂不住了，羞迫让她眼眶发红。
她都已经低头了！
林易暖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晾着她？给她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温沐扬倏然转冷的警告眼神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不甘的喘息。
温沐扬感觉到了怀里人儿过分的安静，也看到了郝一诺那副憋屈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林易暖的发顶，眼底的冰冷褪去些许，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色。
低头，嘴唇轻轻贴在林易暖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温柔地唤了一声：
“暖暖。”
声音里的软语，与方才面对郝一诺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林易暖这才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得像是很费力般，从温沐扬肩头抬起了脸。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睫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淡，像清晨的湖面，什么也看不清。
她目光平平，扫向站在不远处的郝一诺。
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得意，没有……一丝波澜。
澄静得令人心悸。
只看了那么一眼，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她就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温沐扬脸上，然后……将脸埋回他的肩窝。
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有接受道歉，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对方当成……墙角一抹无关紧要的灰尘。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具杀伤力。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林易暖的漠然反应，变得更加微妙和凝滞。
邓卓荃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脸色灰败。
他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麻，既为当年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又对眼前的局面感到无措和恐慌。
温沐扬感受着怀里人重新归于平静的呼吸，知道这一页，在她心里，算是翻过去了。
但事情显然还没完。
他拍了拍她的背，抬眸。
“邓卓荃。”
邓卓荃仓皇了一下，对上了温沐扬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喜欢过’她？”
温沐扬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字字带着刺：
“……享受着一个施暴者对你可笑的‘青睐’，心安理得放弃她的‘喜欢’？”
那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你配吗？”
他的语气淡如白开水，却嘲弄至极。
“你连站在这里，对她，都是一种亵渎。”
众人：“……”
好毒的一番话。
硬生生把人最后的尊严扯碎，说是钉死在耻辱柱上也不为过。
宋川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每说一句，邓卓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温沐扬没说错。
他……配不上。
温沐扬只是冷眼看着他，像在等待猎物缴械，又像在欣赏他这副无地自容的窘态。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温沐扬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邓卓荃芒刺在背
“对不起……林易暖……”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发颤地重复道歉：
“真的……对不起……”
“闭嘴！虚伪！”
温沐扬陡冽一喝，打断他毫无意义的道歉。
“当时不说，非得现在说出来再恶心她一次！”
邓卓荃的道歉声卡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邓卓荃，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发冷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道歉了，她就算不原谅你，至少也能理解你，还是期待她能对你说一句‘没关系’，多看你一眼？”
邓卓荃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内心深处，确实有过这样的幻想。
“无非就是想减轻一点良心的不安……比郝一诺明目张胆的欺负更令人不齿。”
温沐扬稍顿，语气里的寒意沉凝如冰，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霸劣跋扈，一个怂弱窝囊，倒是天配。”
声线刻薄到了极点。
温沐扬话音落定，便不再看那人，眉眼间漫开一丝征询的温柔，垂眸看向林易暖：
“暖暖，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易暖微微扬颌，眸光闪闪地凝望着温沐扬。
对邓卓荃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没有。”
她说。声音轻细，却掷地有声：
“反胃。”
众人一阵默然：“……”
再度集体汗颜。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程肖“咳”了一声，掩盖憋不住的笑意，心想：
得，这位才是真的狠。
老温是明刀明枪地削，这位，境界更高。
谢楠和宋川白再次对视：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这两位，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一个烧火，一个扫灰。
黎小满几个互相碰了碰胳膊，悄悄的比了个大拇指，心里那股憋着的气，忽然就顺了不少。
有时候，最高级别的轻蔑，真的就是无视。
这个，林易暖最擅长了。
邓卓荃的脸色已经不能称之为“白”了，被这两个字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眼神彻底涣散。
程肖松开了抱臂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温沐扬，用眼神示意：差不多了吧？再折腾下去，真成单方面屠杀了。
温沐扬也正好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温沐扬朝他微微颔首——嗯，到此为止。
他的暖暖也累了，手还伤着，再继续下去，就是纯粹的凌虐了，没必要。
程肖会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的寂静。
“温先生，今天的事情，展馆这边的监控，馆方会配合提供相关时间段的备份。郝小姐推搡致人受伤，事实清晰。”
他难得的正经，公事公办道：
“林小姐的伤和后续医疗费用，我们会保留追索权利。至于是否进一步追究法律责任，取决于当事人的意愿和伤势恢复情况……”
程肖没有把话说完，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温沐扬的目光重新扫过失魂落魄般的两人，声音还是那种没有情绪的冰冷，果断结束话题：
“你们可以滚了。”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最不敢相信的就是郝一诺了，她还以为温沐扬会让她付出什么更实际的代价呢！
温沐扬自然没错过她眼里那抹意外，心下讥嘲，总归是要社会给她上一课的，但不是在这里。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温沐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这句话对此刻的两人来说，不啻于天籁。
郝一诺如蒙大赦，来不及多想什么，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手脚并用地，拉着僵硬在原地的邓卓荃着冲向门口。
他的背影佝偻，似乎是想回头，但被郝一诺托着，脚步虚浮，也跟着仓皇逃离。
拉开门，两人闪了出去，头也不回。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倏忽安静，几秒的空档。
然后，黎小满最先打破沉默。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的陷进沙发里：
“我的天，刚才那气氛……我都快窒息了。”
夏棠也放松下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谁不是呢。”
她喝了口水，看向林易暖：
“暖暖，你手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徐沫也道：
“是呀，我看血好像渗出来了些？”
林易暖这才从温沐扬怀里完全退出来。
她抬起左臂看了看，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块。
“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她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程肖、谢楠、宋川白，还有黎小满她们。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疲惫、以及一种……不明的复杂神情。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婉，眉眼也柔和了起来，与刚才那个冷戾逼人，扇人耳光眼睛都不眨的模样恍若两人。
程肖几人看着她，一时间都有些语塞。
尤其是程肖。
看笑话？
这哪是笑话？
刚刚那一幕，简直让人心惊肉跳，肾上腺素飙升。
林易暖又转向黎小满、夏棠、徐沫她们，忽然弯了弯嘴角，巧笑一声，道：
“我是不是吓到你们啦？”
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还有点不好意思。
众人默：“……”
何止是吓到！
是颠覆了他们对“林易暖”这三个字的全部认知好吗！
以前的林易暖：气质古典，沉静像幅画。
今天的林易暖：……嗯，画风突变，直接暴力美学！
这反差，搁谁谁不懵？
林易暖忽然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眸光最终锁在了身边一直沉默着的温沐扬。
温沐扬在看着她。
从郝一诺他们离开后，他就没怎么说话。
是……根本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比刚才面对外人时复杂得多。
林易暖对上他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被他看得后颈窜起一阵凉意，在想着该说些什么时。
温沐扬才缓缓开口，学着她刚刚轻描淡写的语气：
“擦破点皮？”
称不上笑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危险。
林易暖的眉头跳了跳，有些心虚。
“我真的没事。”
她试图强调，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比起这个——”
“哪个？”
温沐扬截断她的话，眼神沉沉，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纱布上，又抬眼看她。
众人面面相觑，这火气，得，看来温沐扬的气还没消呢？
现在关起门来，这是要内部清算了吗？
林易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