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扬的车平稳地驶入图书馆停车场。

    他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底……是想要见到林易暖的渴望。

    好一会儿，他才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信息：

    「这边结束了，过来找你。」

    后者秒回。

    「嗯，好」

    温沐扬看着这简短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收起手机，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温沐扬步入阅览区，就看到窗边的林易暖。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马海毛衣，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微微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某个问题。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温暖，静谧。

    真的很美好。

    仿佛昨天那场可怕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温沐扬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椅子移动的微响，还是让沉浸在书本中的林易暖抬起了头。

    看到是他，她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里，立刻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谈完了？”

    她低声问，合上了面前的书。

    “嗯，谈完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你的事情……顺利吗？”

    温沐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顺利。”

    他说，声音柔和。

    林易暖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她安静了一会，又翻开书，却没看进去。

    重新抬起头，看向温沐扬：

    “你下午……是去见章沁沁了，对吗？”

    温沐扬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他没想到林易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更没想到她会猜到。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反问：

    “为什么这么觉得？”

    林易暖并没有被他反问住。

    看他这个反应，心里更是确定了几分。

    她微微偏了偏头：

    “我……刚刚坐在这里，脑子里忍不住，又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眼神有些放空，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那两个人，泼完就想跑。看起来像是拿钱办事，不怕事的小混混。还有他们嘴里骂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不是普通的找茬或者报复，更像是……故意羞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温沐扬的心被子揪了一下。

    他明白她说的“熟悉的感觉”指的是什么。

    林易暖目光随意的落在桌面上：

    “最近这段时间，和我算得上有直接冲突，或者说，对我有明显敌意的人，范围其实很小。”

    她想起医院遇到罗玉欣时，她的热情，哪怕只是装的。

    “罗玉欣？她一个人的话，只怕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能知道用这种方式来‘刺激’我的人……”

    林易暖继分析：

    “要么，是非常了解我过去那段经历的人；要么，是专门调查过我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初中的事，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只要有点能力，或者刻意去打听，总能知道个大概。而最近，和我有过明显交集、并且有能力也有动机去调查我过去的人……”

    她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温沐扬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

    “女生最了解女生了。”

    林易暖扯了扯嘴角，眼睫垂下，眼里尽是冷嘲：

    “所以，她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伤害我，会让我最痛，最难以忍受。”

    比如……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提醒她不要忘了过去。

    温沐扬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涛汹涌。

    他的女孩，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敏锐和聪明。

    她没有沉浸在受害者的情绪里自怨自艾，反而在冷静下来后，抽丝剥茧。

    这份心性和头脑，让他既骄傲，又心疼。

    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还拿着笔的那只手。

    她的手有些凉。

    林易暖却因为他的动作，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了然道：

    “而且，温先生……”

    她故意拖长了点语调。

    “你这个‘项目’……谈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从你发信息说到地方，再到发信息说结束，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吧？”

    温沐扬一怔。

    林易暖看着他微愣的表情，笑意更深。

    本来温沐扬出门前，说下午有个‘项目’要谈，她还只是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去处理她昨天那件事了。

    刚刚收到他‘谈完了’的信息，再看这个时间……林易暖就基本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眨眨眼：

    “如果是正经的商业项目洽谈，以温老板你的作风，怎么可能这么快？除非……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或者，谈的不是项目。”

    温沐扬听着她带着调侃的分析，每个点都有理有据。

    他失笑，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惊叹和化不开的柔。

    他的暖暖啊，真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惊喜;

    也一次又一次地，庆幸，眼前，这个宝藏女孩，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我们回家？”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声问。

    “好。”

    林易暖点头，温沐扬帮着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记。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

    坐进车里，温沐扬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侧过身，仔细看着林易暖的脸。

    “怎么了？”

    林易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

    “就是觉得，能这样看着你，真好。”

    “又贫嘴！”

    林易暖脸微微一红，嗔怪一声。

    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温沐扬看着她这娇俏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

    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播放着林易暖喜欢的曲子。

    开了一段，等红灯的间隙，温沐扬看了林易暖一眼。

    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侧脸平静。

    “暖暖。”

    他忽然开口。

    “嗯？”

    林易暖转过头看他。

    温沐扬已直视着前方的路况，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着：

    “昨天的事……抱歉。”

    他的语气沉郁，带着歉疚。

    林易暖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道歉？”

    “说到底，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盯上你，不会去查你的过去，更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伤害你。”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林易暖一眼，眼底是清晰的自责：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林易暖看着温沐扬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泄露出的懊恼。

    她心里那片最柔软的角落，像曦风拂过。

    有些痒，又有些酸涩的温暖。

    “温沐扬，你不要这样说。”

    林易暖把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指尖在他的手背轻轻挠了挠，像是安抚。

    “这怎么能怪你呢？”

    车子启动。

    林易暖收回手，重新坐好：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给过章沁沁任何希望，不是吗？你拒绝得很清楚，态度也很明确。”

    她目光看向前方的道路，语气平和：

    “甚至在公开场合，你也从未给过她任何暧昧或者可能误会的信号。”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一开始，你对她的态度就很明确，只是邻居，只是认识的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一个绿灯。

    温沐扬稳稳的开着车，却用心的听着女孩的话。

    林易暖看着他仍然绷着的侧脸，知道温沐扬还在责怪自己。

    她想，男人若是钻起牛角尖来，和女人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她把想要的期待，强加在你身上。得不到，就迁怒，就不甘心，就把怨气发泄到别人身上。”

    林易暖在心里叹了口气：

    “温沐扬，这不过是……人心罢了。有时候，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别人才会喜欢或者讨厌我。”

    就像当年，她什么也没做，却无端的招来恶意一样……

    人心……是复杂的。

    有些人，就是不懂得放手，也不懂得尊重。

    林易暖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理解。

    而这理解的背后，曾经得是见识过人性诸多不堪面目的，才能如此了然？

    “所以，这件事，根源不在你。”

    又一个红灯，林易暖转头，目光柔和的看着温沐扬：

    “你不用跟我道歉。该道歉的，是做错事的人。”

    温沐扬听着她这番话，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酸酸胀胀，五味杂陈。

    她真的太懂事了，每次，都懂事得让他心疼。

    她不仅没有责怪他带来“麻烦”，反倒开解他，每句话，都在告诉他，不是他的问题，不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易暖却移开了目光。

    车子依旧跟着车流。

    林易暖双手握在安全带上，轻搓着。

    她想，温沐扬这样的自责，这对他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如果深究下来，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让别人有机可乘？

    可她不想“怪罪”以前的林易暖，那段时光，或许会有遗憾。

    但她却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当初自己的每一个做法和每一个选择。

    以她当时的年龄和所处的环境，重来一次，她难道就会选择反抗？

    答案……一目了然。

    所以，她不想“欺负”以前的自己，因为，十六岁的林易暖，并没有错。

    接下来是一路的沉默，下车了，两人边走，林易暖又问起了温沐扬下午和章沁沁见面的事。

    温沐扬事无巨细的告诉她，既然他的暖暖知道了，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听他讲完，林易暖思索着，等进了门，她才对温沐扬说道：

    “温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嗯，你说。”

    温沐扬应道。

    林易暖认真地看着他，见他仍蹙着眉，她将双手圈在他的脖颈上，温沐扬顺势揽住。

    她语气温软：

    “温沐扬，我听说，你们温家，和章家，是世交？长辈们关系还不错，对吗？”

    他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已经猜到女孩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这不能成为她伤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

    林易暖心想，真是难哄的男人。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警告过她，也拿回了资料。那两个动手的混混，既然已经被警察抓了，那就让法律去制裁他们。这样就很好了。”

    林易暖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亲了一口：

    “至于章沁沁……这次，看在她并没有直接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也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暂时……先这样吧。”

    挂在他脖颈上的手晃了晃：

    “给她，也给你们两家，留一点余地。嗯？”

    温沐扬垂眸看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处的暗痛。

    他的暖暖，在经历了羞辱和伤害之后，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如此……为他和他的家人着想。

    他宁愿她骄纵一些，把压力都丢给他，也不要她像现在这样——

    为他……权衡利弊。

    她对上温沐扬目光，眼里只有淡然：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想让她付出代价。但……”

    “暖暖，你不用……”

    温沐扬只觉心疼不已，打断她，手一收，将她搂在怀里。

    “我不是在委屈求全。”

    林易暖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抬头，只看到他的下巴。

    她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嘴角露出清醒的笑意：

    “也不是怕她，更不是圣母心。”

    林易暖见他低头看她，看懂了他眼中的疑惑：

    “我只是觉得，既然章家有那个能力查到我的过去，如果这件事闹到不可开交，他们也一定有办法把事情的影响压到最小。”

    她又解释道：

    “到时候，舆论也好，长辈的压力也好，可能反而会让你难做。”

    林易暖抿了抿唇：

    “而且，我也不是那个初三时只会忍让，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的女孩了。”

    眼里闪过不属于平时温软模样的锐利：

    “这次，是她查到了我的过去，用了最让我难受的方式。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处理了。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

    林易暖的声音很轻，温沐扬听着，心脏却开始缩紧：

    “如果她，再敢用任何方式，来骚扰我，伤害我。那就不需要你再出面了，我……会自己动手反击。”

    她说完，看着温沐扬有些怔住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十六岁的我，孤立无援，连最亲的人都不相信我。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向温沐扬，目光交汇，是信任的力量。

    “我有朋友，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更有了温先生你……”

    林易暖的笑容里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女孩只是错觉：

    “当然啦，我相信经过这次，她应该会消停很久了。毕竟，我们温先生发起火来，还是挺吓人的，对吧？”

    温沐扬看着她，看着她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却还在为他考虑，为大局考虑；

    看着她表面温软，内里，却有着自己的锋芒……

    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更深、更沉的疼。

    他的女孩，到底是经历过多少失望和委屈，才让她修炼出了如今这般通透豁达，又坚韧清醒的性格？

    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懂事，背后藏着多少他不曾参与，而她独自承受的时光？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的抱着她，把她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明明，怀里的女孩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

    以她的家境，该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张扬而明媚……

    “暖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要这么‘懂事’，好不好？”

    能不能……能不能任性一点，只管自己开不开心，不要考虑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