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坐在后院静室的蒲团上,手指搭在膝盖边缘,闭着眼睛调息。丹阁里药香淡淡,偶尔传来学徒扫地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孙胖子还在药房忙活。他抱着一摞玉瓶走进西厢,十名老成的学徒已经等在那儿。每人发了一颗“特制九转”,他再三叮嘱:“这药不能外传,服下后记清楚身上反应,尤其是那层纹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
有个学徒忍不住问:“管事,这药真能挡攻击?”
孙胖子咧嘴一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我听说,连虚仙巅峰的一击都能弹开。”
这话刚说完,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袍、背着药篓的年轻人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是来采买的商贩,说是替坊市几家铺子订货,已经在药房待了小半日。孙胖子没多想,继续分药登记。
那人很快告辞离开,脚步轻快地出了丹阁大门,直奔城北而去。
此时,焚天谷深处一座密殿内,火光映照着石壁。柳苍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声音却带着哭腔:“谷主,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陈凡这小子不仅抢了我们协会的生意,还把规矩全搅乱了。现在整个第一重天的丹师都快站不住脚了!”
大殿中央坐着一名老者,身穿赤红长袍,袖口绣着火焰纹路。他是焚天谷谷主,天仙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一带几乎没人敢惹。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正慢悠悠地翻看,对柳苍的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下三天的小修士,闹出点动静就值得我出手?你堂堂副会长,连个后生都压不住,还来烦我?”
柳苍额头贴地,声音更急:“不是普通的后生……他炼的四品仙丹,自带护体之力!弟子亲眼所见,有人用虚仙巅峰的掌力拍胸口,竟被一层雷纹弹开了!这种手段,绝非寻常丹道能做到!”
谷主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火苗跳动:“你说什么?丹带阵纹?”
“千真万确!”柳苍连忙点头,“而且不止一颗,据说他已经掌握了新法门,只要材料齐全,就能批量炼制!若让他这么发展下去,别说咱们焚天谷的防御类丹药卖不动,就连第二重天的大宗门都会注意到他!”
谷主沉默片刻,眼神渐渐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是多年修行《焚天诀》留下的隐患。火灵力在他经脉中积郁难散,每次冲击瓶颈都会引发反噬。他曾试过无数办法,甚至请过高阶符师布阵压制,都没能根治。
但如果……真有一种丹药,能在体内形成稳定阵纹,借外力镇压躁动灵力呢?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
“你是说,这种丹,能抗住虚仙巅峰的全力一击?”
“是!”柳苍咬牙,“而且服用即生效,无需激发,比贴符强太多了!”
谷主缓缓站起身,走到殿边的火池旁。池中烈焰翻腾,映出他瘦削的身影。他盯着跳跃的火光,像是在计算什么。
良久,他低声开口:“我一直卡在天仙境初期三百年,体内的火煞越积越重。若能得到这丹方,推演出对应的控火阵纹,未必不能打通最后三重关窍……”
他转身看向柳苍,语气冷了下来:“你确定消息属实?不是夸大其词?”
“若有半句虚言,愿受焚心之刑!”柳苍举起手,指尖燃起一点火苗,那是焚天谷立誓的规矩。
谷主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抬起手,一道火光从指尖飞出,落入池中。火焰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条细长的火线,沿着池底游走,最终凝成一行字:“查九霄丹阁,近日是否有异常丹药流出。”
火线一闪而灭。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眉宇间的平静早已被一丝贪婪取代。
与此同时,九霄丹阁前厅。
紫凝靠在窗边翻看访客记录。她一页页往后翻,忽然停在一张名字上——“李元”,备注是“坊市采买”,昨日申时入阁,酉时离开。
她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不在常来客户的名单里,而且登记的店铺也从未订过四品以上的丹药。偏偏这个人昨天在药房待了这么久,还正好撞上学徒领药。
她合上册子,走到院中,看见孙胖子正从西侧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空玉瓶。
“刚才那个叫李元的,是谁介绍来的?”她问。
孙胖子一愣:“哦,就一个普通买家,说是城北‘百草集’派来的。怎么了?”
“百草集?”紫凝摇头,“他们只做二三品丹药生意,从不碰四品。而且他们的采办姓王,不姓李。”
孙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
紫凝没答话,只是把手里的册子递过去,指着那行字:“他进来的时候,你正在说什么?”
“我就……说了几句新丹的事。”孙胖子声音低了些,“我说这药能挡攻击,谁不想买?”
紫凝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往静室走。
推开房门时,陈凡已经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
“可能出事了。”紫凝站在门口,声音很稳,但语气变了,“有人混进药房,听了不该听的事。我怀疑是冲着新丹来的。”
陈凡没动,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本以为封锁消息足够快,可人心难控。孙胖子虽然忠心,但嘴快,又爱显摆。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查到是谁了吗?”
“假名,来历不明,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紫凝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我让几个信得过的弟子去追踪迹,但恐怕……晚了。”
陈凡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灵魂空间。
灰蒙蒙的混沌之地里,灵泉依旧泛着乳白色的光,白玉台边缘的金纹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某种外界的波动。他感觉到一丝异样——空间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了些,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威胁。
但他没看到任何预警,也没有推演出敌人信息。
这说明对方还没真正动手,只是开始注意他了。
“没事。”他睁开眼,站起身,“该做什么做什么。让他们继续记录药效反应,别慌。”
紫凝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没用。”他笑了笑,“真要来了,躲也没用。既然走这条路,就得准备好被人盯上。”
他说完,走出静室,穿过前厅,来到炼丹房门口。炉火还未熄灭,余温尚存。他伸手摸了摸炉壁,温度刚好。
“准备材料。”他对守在旁边的学徒说,“明天再炼一批。”
学徒一愣:“还要炼?不是说要保密吗?”
“正因为有人盯上了,才不能停。”陈凡淡淡道,“我们一停,就等于认怂。只要还在炼,别人就不知道我们怕不怕。”
他转身回屋,背影沉稳。
紫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不是不怕,只是习惯了把危险当成日常。
而在焚天谷密殿,谷主仍坐在火池旁。一道新的火线从池中升起,凝聚成字:“线索中断,目标人物仍在正常运作,未现恐慌迹象。”
谷主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他抬起手,指尖燃起一朵小火苗,轻轻一弹。
火苗飞向殿角的铜铃,轻轻一碰。
铛——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此刻,九霄丹阁的院子里,夕阳正斜照进来。风吹过屋檐,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水缸边。孙胖子蹲在药房门口清点库存,手里拿着笔,一边写一边嘀咕:“下次我一定闭紧嘴……一定。”
紫凝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那边,焚天谷的方向,隐约有红光闪动,像是山中起了火。
她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里的手握紧了些。
陈凡坐在静室里,手里拿着一只空玉瓶,指腹来回摩挲着瓶口。瓶身映着窗外的光,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旦有人开始觊觎他的东西,就不会轻易罢手。
瓶底突然传来一丝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