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将执行人留下的玉简一枚一枚地摆在密室地面上,按照笔记中标注的实验编号顺序,从第一次到第七次,排成一行。
玉简共有十一枚,每一枚都只有拇指大小,材质是影殿制式的影玉。
一万两千年过去了,影玉表面的暗紫色光泽已经暗淡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但用混沌之气注入后,那些被封存的法则波动便重新鲜活起来,在密室暗紫色的暮光中投射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虚天古篆。
荣荣蹲在他旁边,将小听放在膝盖上,建木感应贴着玉简表面缓缓扫过。
她的神识在触及第七次实验记录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些记录中残留的绝望太浓了。
浓到一万两千年过去,影玉材质本身都已经开始风化,那股绝望还像渗入石头的血迹一样,怎么也散不掉。
韩立拿起第一枚玉简。
第一次实验的记录字迹工整而冷静,每一笔虚天古篆都写得一丝不苟,如同最严谨的丹方。
实验地点在风陨星域外围一颗现在已经彻底消失的小型星辰上。
不是枯死了,是消失了。
实验失败时种胚崩解产生的寂灭冲击将整颗星辰从法则层面抹除,连一块碎片都没留下。
失败原因记录得很简略。
寂灭魔气注入量超过地脉生机承受阈值,种胚在成型阶段自行崩解。
建议下次实验降低魔气注入量,提高地脉生机抽取比例。
第二枚玉简,第二次实验。
地点换到了另一颗星辰。
这次降低了寂灭魔气注入量,种胚确实成型了,但成型后只存活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从内部腐烂。
种胚核心的寂灭法则与地脉生机产生了排斥反应,不是互相同化,是互相排斥。
如同将水倒入沸油中,两者激烈对撞,种胚在对撞中解体。
建议下次实验在注入寂灭魔气之前,先用地脉生机将种胚核心完全包裹,形成一层缓冲层。
韩立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思路和青岚域那枚伪种使用的技术已经非常接近了。
用生机包裹寂灭,让两者在包裹层内部缓慢融合,而不是直接对撞。
但第二次实验就提出了这个思路,为什么后面还会失败五次?
第三枚玉简给出了答案。
第三次实验按照第二次的建议,用高浓度地脉生机包裹了种胚核心,然后注入寂灭魔气。
包裹层确实起到了缓冲作用,寂灭与生机在包裹层内部开始缓慢融合。
但融合进行到约莫七成时,种胚突然停止了跳动。
不是排斥,不是崩解,是沉默。
种胚核心处的寂灭法则忽然停止了运转,如同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法则波动在那一瞬间同时归零。
不是能量耗尽了,能量还在,只是不再运转了。
执行人在笔记边缘用极其细小的字迹补充了一行备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它不喜欢这颗星辰。
第四枚玉简。
第四次实验换了一颗地脉生机更浓郁的星辰。
种胚成型后存活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一切指标都接近完美,执行人在记录中甚至用了“成功在即”四个字。
但第七天结束时,种胚再次沉默。
同样的方式。
所有法则波动在同一瞬间归零,能量还在,只是不再运转。
执行人在这次记录的末尾写下了第一句带着情绪的话。
不是我们的技术有问题。
是它在挑选。
韩立的手指在“它”字上停住了。
执行人没有用“圣树”这个词,用的是“它”。
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代词。
这说明执行人自己也不确定让种胚沉默的到底是什么。
是寂灭之树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五枚玉简。
第五次实验执行人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
他瞒着负责人,在种胚核心中植入了一枚用虚天文明空间符文改造过的监测符。
监测符小到只有米粒的百分之一,不会影响种胚的正常发育,但能记录下种胚沉默前一瞬间的所有法则波动。
这个实验成功了。
监测符在种胚沉默前的最后一瞬,记录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
不是寂灭法则,不是阴影法则,不是执行人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法则。
那道波动的结构极其简单,简单到只有两个音节。
不是。
荣荣的建木感应触及这两个音节时,她怀里的小听猛地竖起了耳朵。
哥,这两个音节不是影殿的暗紫色符文,是天机老人的星辰之力留下的。
和石板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韩立将第五枚玉简翻转过来。
玉简背面,在监测符记录的两个音节下方,执行人用颤抖的笔迹刻了一行字。
不是技术问题。
是它不要。
他发现了。
第五次实验时他就发现了。
种胚沉默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不是因为寂灭魔气与地脉生机的配比不对,不是因为实验地点选得不够好。
而是“它”不要。
寂灭之树不要这颗星辰。
第一次实验的星辰被直接抹除,不是因为实验失败,是因为“它”生气了。
种胚崩解时的寂灭冲击是“它”在惩罚实验者。
用我的种子做实验,却不挑选我喜欢的土地。
第六枚玉简。
第六次实验执行人没有用影玉记录,而是用了一块从虚天文明遗迹中挖出来的虚空晶石碎片。
他将这枚玉简藏在所有影玉玉简最加密。
解密需要同时掌握阴影法则和空间法则两种力量。
韩立的混沌包容万物,恰好两种都能模拟。
虚空晶石碎片中封存着一段极其简短的记录,不是文字,是影像。
影像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穿着影殿长老袍,但袍子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虚天文明制式内衬。
他站在第五次实验那颗星辰的地脉祖窍前,背对着正在崩解的种胚,面朝记录者。
也就是执行人本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告诉负责人,让他停止实验。
“它”不要这颗星辰,不是因为地脉生机不够浓郁,是因为这颗星辰被虚天文明的七星锁脉阵标记过。
虚天文明覆灭前,用七星锁脉阵将风陨星域七颗主星的地脉祖窍全部锁死了。
锁死的地脉祖窍抽出来的生机,“它”不认。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它”的意志。
再继续实验,“它”会毁掉整片风陨星域。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不是被截断了,是记录者。
也就是执行人。
主动停止了录制。
他停止录制后,将这段影像用虚空晶石碎片封存,用七层阴影法则加密,又用三层虚天文明空间法则反加密。
然后将它藏在了所有实验记录最
他没有把这段影像交给负责人。
为什么?
因为负责人已经死了。
在执行人录制这段影像的同时,负责人正在疥癣密室中将自己的阴影之刃插入胸口。
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
执行人将这段影像封存好,然后开始写第七次实验的记录。
他知道负责人死了,知道“它”不要这片星域,知道再继续实验就是自取灭亡。
但他还是做了第七次实验。
第七枚玉简。
最后一次实验的记录。
韩立拿起这枚玉简时,指尖触碰到玉简表面的裂纹。
那不是时间造成的风化裂纹。
是被手指硬生生捏出来的。
执行人在记录最后一条数据时,手指用力到将影玉捏裂了。
第七次实验,执行人按照负责人留下的方案,将寂灭魔气注入量降低到了前六次实验的最低值,将地脉生机抽取比例提高到了前六次实验的最高值,将种胚核心的生机包裹层加厚了三倍。
他试图用极其浓郁的生机来“欺骗”寂灭之树,让它以为这片星域的地脉生机是自然生成的,而不是从锁死的地脉祖窍中强行抽取出来的。
种胚确实成型了,存活了整整三十天,一切指标都接近完美。
第三十天,种胚核心处的寂灭法则开始缓慢旋转,这是种胚即将成熟的标志。
执行人在记录中写道。
它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记录在此中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执行人在玉简中写下最后一段话。
圣树拒绝了这个世界的种子。
原因不明。
或许播种者大人知道答案,但大人已经数千年未曾降临。
我耗费三千年,换来的只有圣树的沉默。
既如此,这条命也不必留了。
韩立将七枚玉简依次放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密室中只有小听的耳朵在微微转动,捕捉着玉简材质深处那些被封存了一万两千年的法则波动残响。
荣荣将下巴搁在韩立肩膀上,建木感应轻轻触碰着第七枚玉简表面那些被手指捏裂的纹路。
她能感受到执行人写下最后一句话时指尖的力度。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持续了三千年后终于被压垮的疲惫。
哥,寂灭之树会挑选世界。
青岚域被选中了,风陨星域被放弃了。
为什么?
韩立将那枚虚空晶石碎片举起来,混沌之气注入其中,将那段被加密了无数层的影像重新投射在密室墙壁上。
画面定格在那位穿着影殿长老袍、敞开的领口露出虚天文明内衬的中年修士脸上。
因为虚天文明的七星锁脉阵。
他在第六次实验时已经发现了真相。
七星锁脉阵锁死了风陨星域七颗主星的地脉祖窍。
被锁死的地脉祖窍中抽取的生机,带着七星锁脉阵的法则烙印。
寂灭之树排斥这种烙印。
它只接受纯天然、无污染的地脉生机。
荣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播种者之影为什么还在风陨星域守了一万两千年?
既然寂灭之树不要这片星域,它守在这里做什么?
韩立将星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重新审视了一遍。
七次实验的位置,分布在风陨星域七颗曾经的主星上,连成一个勺形。
勺柄笔直地指向绝域方向,勺口则恰好将虚空晶母所在的白骨祭坛位置含在其中。
七星锁脉阵是封印阵法,虚天文明用它锁死了七颗主星的地脉祖窍,将七颗主星变成一个巨型的封印阵基。
封印的核心正是虚空晶母中的“混沌之源”。
播种者之影不是为了帮寂灭之树收割这片星域,它在找七星锁脉阵的封印核心,也就是虚空晶母。
守了一万两千年不是为了等封印自行崩碎,而是因为封印根本没有对它产生任何威胁。
它怕的不是封印,是封印里面的东西。
“混沌之源”。
混沌法则是寂灭法则的天敌,“混沌之源”是混沌法则的源头。
播种者之影不敢强行破解封印,怕被反噬。
但它又不甘心离开,因为“混沌之源”对它的吸引力太大了。
吞噬“混沌之源”,它就能彻底摆脱播种者本体的控制,成为独立于播种者之外的第二尊寂灭存在。
韩立站起来,面朝密室外那条拳头粗细的密道。
密道尽头,疥癣的暗紫色暮光从洞口渗进来,在密室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光斑落在执行人干尸双手紧握的阴影之刃刀柄上,将刀柄上那些早已暗淡的暗紫色符文映得微微发光。
他忽然想起执行人在第五次实验记录中写下的那句“不是”。
不是技术问题,是它不要。
执行人身在影殿,用影殿的技术,执行影殿的任务,却在实验记录中用了虚天古篆来书写。
他的影玉玉简里,所有实验数据都用影殿符文加密过,唯独那句“不是”,用的是虚天古篆。
他没有用影殿的语言记录影殿的失败,而是用虚天文明的语言,记录下了寂灭之树对这个世界的拒绝。
执行人知道第七次实验会失败。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他做第七次实验,不是为了成功。
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寂灭之树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志。
他发现种胚在成熟前自行崩解,将崩解时的法则余波完整记录了下来。
那余波中包含了极其微弱的意志碎片,碎片的结构和他体内残留的虚天文明修为产生了共鸣。
所以他用虚天古篆写下了那句“圣树拒绝了这个世界的种子”。
他不是在向影殿汇报实验结果,是在给后来者。
给虚天文明的幸存者,给混沌传承者,给我们。
留下警告。
寂灭之树有意志,它会挑选世界,它会拒绝不喜欢的祭品。
荣荣将执行人双手紧握的阴影之刃刀柄轻轻松开。
刀柄上那些早已暗淡的暗紫色符文在她的建木生机浸润下,微微亮了一瞬,旋即彻底熄灭了。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朝执行人干尸的方向听了听,然后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韩立的手背。
左边一下。
安全。
那意思很明显。
他走了。
韩立将执行人的研究笔记全部收好,朝干尸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钻出密道。
从祭坛基座飞出来时,狮心真人正用仅剩的右拳对着虚空比划,似乎在演练某种新的拳法套路。
看到韩立上来,他收起拳头。
小友,有什么发现?
七次实验,全部失败。
原因是虚天文明用七星锁脉阵锁死了风陨星域的地脉祖窍,寂灭之树排斥被锁死的地脉生机。
影殿长老用三千年时间验证了这件事,然后自杀了。
播种者之影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帮寂灭之树收割,是在等虚空晶母的封印自行崩碎,好吞噬里面的“混沌之源”。
它想用混沌之源摆脱播种者本体的控制,成为独立于播种者之外的第二尊寂灭存在。
狮心真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咧嘴笑了。
第二尊寂灭存在。
那也得它有命拿到手才行。
他用仅剩的右拳砸了一下左肩断臂处的旧伤。
小友,接下来怎么走?
韩立将执行人留下的最后一枚玉简取出来,这枚玉简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绘星图。
星图上,从废弃祭坛出发,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穿过枯萎区深处,笔直地指向绝域方向。
线的尽头,标注着四个虚天古篆。
封印核心。
他将星图投射在掌心上。
去绝域。
执行人留下的资料里有一种对七星锁脉阵阵基结构的影响范围推演。
七星锁脉阵的力量会在锁死地脉祖窍的同时将阵心处的空间结构压得极其致密,致密到足以隔绝寂灭法则的渗透。
混沌法则本质上是一种包容法则,它不会破坏空间结构,而是将空间结构还原成最初的状态。
播种者之影用寂灭法则打不开封印,但混沌法则可以。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
那还等什么?
走!
星舰重新升空,沿着执行人手绘星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朝绝域方向驶去。
舷窗外的暗紫色暮光越来越浓,空间裂缝的密度越来越大。
小听的爪子继续在韩立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韩立盘膝坐在舰桥角落,将执行人的十一枚玉简和负责人的研究笔记全部刻录进混沌小世界中。
播种者之影守了一万两千年的东西,影殿耗费三千年做了七次实验验证的东西,虚天文明用三角堡垒和七星锁脉阵封印的东西,天机老人活了那么多年等待混沌传承者来取的东西。
就在风陨星域枯萎区最深处,在那片灰黑色淤伤的正中央,在那座白骨祭坛的正下方,在那枚虚空晶母的封印裂缝深处,有一样东西在等他。
隔着空间裂缝防御网的层层封锁,隔着黑袍接引使胸口那枚越来越亮的灰白色晶体,隔着播种者之影本体沉睡之处的无尽暗紫色触手,有一道极其微弱、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混沌气息,正在从封印裂缝中逸散出来,穿越法则乱流,穿透重重阻隔,与他的混沌本源产生了共鸣。
那共鸣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