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在枯萎区深处航行了整整一天。
舷窗外的景象从一颗颗独立漂浮的枯死星辰,逐渐变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星辰残骸带。
残骸带的密度比碎星带稀疏得多,但每一块残骸的体积都大得惊人。
最小的一块也有青岚域主峰那么大,最大的几块甚至保留了星辰地核的完整轮廓,地核内部曾经存在的液态金属已经被寂灭魔气侵蚀成了暗紫色的粘稠浆液,将整片残骸带映照得如同漂浮在虚空中的瘀血。
韩立的混沌真童始终锁定着正前方。
在残骸带尽头,一颗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的星辰正在缓慢旋转。
它的体积比疥癣大了将近一倍,形状也不是球形。
整颗星的北极区域被人为削平了,削出一个直径数百里的光滑平面。
平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紫色的符文纹路,那些纹路从平面边缘向正中央汇聚,如同无数条毒蛇同时朝一个点爬行。
正中央,是一座祭坛。
“全舰停。”
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星舰悬浮在距离那颗星辰约莫百里外的虚空中。
灰鼠不需要韩立解释。
他已经从操控台的感应符文中看到了那个削平的北极,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符文纹路,也感应到了那些符文纹路中蕴含的寂灭法则浓度。
老药头站在舰桥舷窗前,用秤杆轻轻敲着窗框,盯着那颗星辰看了很久。
“老夫见过这东西。古药园大战时那座白骨祭坛,结构和它一模一样。”
但这座的规模大了至少三倍,符文纹路的刻画手法也更粗糙。
不是技术退步了,是实验阶段的版本迭代。
青岚域那座是最终成熟的版本,精致、隐蔽、高效。
这座是实验过程中走弯路的版本,粗暴、冗余、到处都是失败的痕迹。
狮心真人的右拳握紧了。
“所以这里是影殿培育种胚的早期实验场。”
实验失败后,把整颗星辰的北极削平了重新来,在上面建了更大的祭坛。
结果还是失败了。
韩立没有回应。
他的混沌真童已经探入了那座祭坛的核心。
祭坛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种胚凹槽。
凹槽的形状与古药园那座祭坛中的完全一致,但凹槽内部残留的物质截然不同。
古药园的凹槽中残留的是伪种崩碎后的翠绿色生机碎片,而这座凹槽中残留的是一层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粉末,是寂灭魔气与地脉生机激烈对撞后产生的法则灰烬。
种胚在成熟前夕自行崩解了,崩解时的能量冲击将凹槽表面炸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至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法则震荡余波。
同样是失败,但失败的方式不同。
“下去看看。”
韩立将破界钉从袖中取出,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舰桥内亮了一瞬,旋即被他用混沌之气压了下去。
一行人离开星舰,朝那颗星辰的北极飞去。
靠近削平区域时,小听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的天赋聆听捕捉到了这座祭坛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巨龙沉睡时发出的悠长呼吸般的嗡嗡声。
不是法则残留,祭坛中的种胚已经崩解了不知多少年,所有法则残留都在岁月中磨灭殆尽。
是更深处,在祭坛基座下方,地壳深处,有东西。
一个活物。
它的心跳极其缓慢,缓慢到小听的天赋聆听只能捕捉到每十息一次的低沉震动。
但它在跳。
“有活物。”
小听用爪子急促地拍打着韩立的手背。
左边四下,右边四下,额头四下。
那是它从未用过的组合,代表一个它从未听过的紧急信号。
未知生命体,危险等级极高,深度未知。
韩立将混沌真童从祭坛基座向下延伸。
灰白色的视野穿透削平的岩层,穿透祭坛基座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穿透一层又一层被寂灭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地壳。
延伸了约莫三十里,他触碰到了那个活物。
不是动物,不是修士,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生命形态。
是一团巨大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暗紫色浆液,悬浮在地壳深处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天然岩腔中。
浆液的表面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的噗通声。
那是小听捕捉到的“心跳”。
它不是心脏,而是这团浆液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浆液表面都会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那些面孔的五官模糊不清,但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嘴巴大张,眼眶中涌出暗紫色的浆液。
他们的意识早已湮灭,只剩下被吞噬前最后一瞬间的痛苦。
荣荣的建木感应触及那团浆液的瞬间,她的脸色白了。
“这是被祭坛献祭的生命。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们的神魂和血肉被寂灭魔气强行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东西。
它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本能地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机,然后转化为更多的自己。
“是种胚培育失败后的废弃物。”
老药头用药铲在地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沙哑如枯枝。
影殿用祭坛抽取地脉生机喂养种胚,种胚崩解后,被抽出来的地脉生机无处可去,就地沉积。
但单纯的地脉生机不会变成这种东西。
这里面还混了别的东西。
献祭的修士和凡人。
他们的神魂崩碎后残留的执念,与寂灭魔气和地脉生机融合,变成了这团浆液。
它活着,也死着。
两者之间的那根线,早就断了。
韩立的混沌蚀灵指按在地面上。
灰白色的指劲渗入岩层,精确地击中了浆液所在岩腔上方一处已经脆弱到极致的岩层结构。
岩层无声无息地崩碎了,崩碎产生的裂缝从地壳深处一路向上延伸,在祭坛基座上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暗紫色的浆液从裂口中涌出来,在祭坛表面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那些面孔在浆液表面无声地嘶吼了一阵,然后在风陨星域枯萎区的暗紫色暮光中缓缓蒸发,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消散。
浆液的体积在迅速缩小,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
最后一团浆液在祭坛基座上彻底蒸发殆尽,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岩腔和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法则灰烬。
狮心真人用仅剩的右拳轻轻砸了一下左肩断臂处的旧伤。
“这算超度吗?”
“算解脱。”
木易将药囊的束口绳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圈。
他们被融合在一团浆液里不知多少年,意识早就没了。
剩下的这点执念,散了就散了。
荣荣蹲在地上,用小听从灵植堂带出来的工具——一把微缩的花铲——将那层灰白色的法则灰烬小心翼翼地铲起来,装入一只用万年寒玉雕成的封印玉瓶中。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安葬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
“带回去,埋在青岚域净化之种旁边的灵田里。地脉生机能抚平一切。”
韩立沿着裂口向下走去。
裂口底部的岩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暗门的材质和岩壁一模一样,但在混沌真童的灰白色视野中,门上残留的法则屏蔽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影殿长老级别人物布下的隐匿阵法。
阵法早已失效,但门本身的材质是影玉蚕丝编织的,在数千年的岁月中依然保持着极其微弱的阴影匿踪效果。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密道。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结构与疥癣那颗星辰地脉祖窍中的一模一样。
丈许见方,四壁被人工修整过,正中央盘膝坐着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另一身影殿长老袍,袍子的材质比疥癣密室中那具干尸的更加精良。
影玉蚕丝的编织密度更高,袖口和领口镶嵌着只有金纹接引使才有资格佩戴的暗紫色晶石。
晶石中的寂灭法则已经全部消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晶体结构。
他的胸口同样有一个窟窿,同样是被自己的阴影之刃从内部贯穿。
但他的死法和疥癣密室中那位截然不同。
他的右手没有攥着玉简,左手也没有平摊在膝盖上。
他的双手同时握着一柄阴影之刃的刀柄,刀刃从胸口贯穿到后背,将自己钉在了密室地面上。
他是用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心脏捅穿的。
干尸的脚边散落着大量研究笔记,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正是疥癣密室中那位影殿长老。
这位长老在笔记中被称为“项目负责人”,而面前这位双手握刀的,是“项目执行人”。
执行人负责具体的实验操作,负责人负责整体方案设计。
第七次实验失败后,负责人写下了那最后一段话然后自杀了。
执行人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将负责人留下的所有研究笔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双手握住阴影之刃,一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荣荣在密室角落的石板下又发现了一块刻有七星锁脉阵阵图碎片的石板,与疥癣密室中发现的那块材质相同,同样封存着天机老人的星辰之力。
石板上的星图碎片与之前那块拼在一起,七个点构成的勺形更加完整了。
勺柄笔直地指向绝域方向,勺口则恰好将风陨星域核心的白骨祭坛位置含在其中。
“虚天文明的七星锁脉阵,封印的不是播种者本体。”
播种者本体被虚天文明大长老封印在绝域核心,那是七星锁脉阵的主阵眼。
风陨星域这七处阵眼是副阵眼,封印的是另一件东西。
韩立将两块石板拼在一起,混沌之气注入,星辰之力在石板上方投射出一幅更加完整的星图。
七处阵眼,七颗曾经的生命星辰,被七星锁脉阵连成一张覆盖整片风陨星域的巨网。
网的正中央,正是虚空晶母所在之处。
虚天文明用三角堡垒守卫虚空晶母,用七星锁脉阵封印“混沌之源”。
播种者之影在堡垒外围用七次培育种胚的实验试图破解封印,但七次全部失败。
不是因为寂灭法则不够强,是因为“混沌之源”本身在抵抗。
它在主动吸收周围一切混沌属性的存在来补充自身,甚至开始觉醒自己模糊的意志,等待混沌传承者的到来。
韩立将执行人脚边的研究笔记全部刻录进混沌小世界。
这些笔记比负责人的笔记更加详细、更加具体、更加触目惊心。
笔记中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培育实验的具体步骤、寂灭魔气的注入量、地脉生机的抽取比例、种胚崩解前的异常征兆、以及执行人在记录这些数据时的个人感受。
前六次实验的记录字迹工整而冷静,每一条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第七次实验的记录从工整变得潦草,从冷静变得焦躁,从焦躁变得绝望。
最后一条记录的字迹已经扭曲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笔尖划破了玉简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圣树沉默。我们被放弃了。”
韩立将玉简收好,朝执行人的干尸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钻出密道。
从祭坛基座飞出来时,狮心真人忽然开口了。
“小友,你说影殿在风陨星域培育种胚失败了七次。那青岚域那枚伪种,是第几次?”
韩立沉默了片刻。
“第八次。前面七次是实验,第八次是正式生产。”
生产成功了,但产品在成熟前夕被我和荣荣逆转成了净化之种。
所以从影殿的角度看,第八次也失败了。
唯一的成功案例,被我们毁了。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笑声在枯萎区的暗紫色暮光中传出很远,惊起了祭坛基座裂缝中几只被寂灭魔气污染后变异成灰黑色的石蝎。
“好一个‘被我们毁了’!”
回到星舰时,何姑守在培养基前,正在用建木生机浇灌定星草。
经过数日的生长,定星草的第一片真叶已经完全展开,银白色的叶片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空间符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
她将培养基从临时操控台移到舰首主龙骨下方预留的灵植槽中,用暗光苔根系编织的网兜固定好。
定星草的根系从培养基底部探出来,银白色的根尖触碰到主龙骨上镶嵌的虚空蚕丝缆绳时,那些缆绳竟然自主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扯动的震颤,是材质本身在共鸣。
“定星草认主了。”
何姑轻轻抚摸着叶片上的空间符文。
从现在起,它会自动调节根系锚定的方向,帮星舰在空间乱流中保持航向稳定。
枯萎区深处的法则乱流虽然不如绝域恐怖,但也不是普通虚空蚕丝能完全抵消的。
有它在,我们的生存几率能提升至少两成。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两成不少了。够老夫多轰两拳。”
星舰重新升空,继续朝风陨星域枯萎区深处驶去。
舷窗外的暗紫色暮光越来越浓,星辰残骸的密度越来越低,空间裂缝的数量越来越多。
小听继续在韩立手背上拍打着三种信号。
何姑的定星草在舰首主龙骨下方微微发光。
老默推演的三十天空间裂缝开合规律已经翻到了第七页。
韩立盘膝坐在舰桥角落,将密室中带出的玉简一枚一枚地翻阅完毕。
翻阅到执行人记录的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背面用一种极其细小的虚天古篆刻着四个字,不是影殿的暗紫色符文,是天机老人的星辰之力留下的。
四个字。
路在脚下。
他将玉简翻过来,混沌真童探入玉简材质深处。
在玉简核心处,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辰之力。
是天机老人在不知多少年前,在这枚玉简被影殿执行人使用之前,就预先封入其中的。
执行人用这枚玉简记录了无数次失败的实验数据,却从未发现玉简核心处藏着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七星锁脉阵的完整阵图。
天机老人将阵图封存在敌人使用的玉简里,藏在敌人的实验记录背面,等了数千年,等到韩立推开密室的门。
路在脚下。
阵图,就在眼前。
韩立将阵图刻入脑海,抬起头,面朝舰桥前方。
风陨星域枯萎区最深处,白骨祭坛的方向,黑袍接引使胸口那枚灰白色晶体还在跳动。
法则裂痕比进入枯萎区前扩大了将近一倍。
小听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左边一下,安全。
但它的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