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端起赵东来刚倒的热茶，暖了暖手，也定了定神，开始回忆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夜晚：

    “大概是……三四年前吧，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也是在陈海家里。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吃饭，聊起了一些工作上的烦心事，就开了瓶酒。陈海那晚心情似乎不错，也可能有些别的什么心事，喝得比平时多一些，有点微醺。”

    “我们不知怎么的，就聊起了赵瑞龙，聊起了他的惠龙集团，还有他名下那些着名的产业——山水庄园，月牙湖美食城什么的。”

    陆亦可的语气带着追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冰冷：“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什么时候有空，让他带我去山水庄园玩玩，听说那里环境特别好，高尔夫球场很专业，菜品也是一绝。”

    “结果……”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怪异，“陈海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非常不屑，甚至可以说是鄙夷的神情。他当时嗤笑了一声，说……”

    陆亦可模仿着陈海当时那种带着酒意和居高临下态度的口吻：“‘区区一个山水庄园？除了那个高尔夫球场的地皮和配套设施还值点钱，勉强算是个优质资产，其他的那些什么会所、酒店、餐饮……加在一起，在我眼里，也就值个……不到五个亿！’”

    “不到五个亿？！”祁同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冷哼一声，眼神锐利，“他陈海好大的口气！山水庄园当时的市场估值，少说也在十五到二十个亿之间，光是那块地皮和品牌价值就不止这个数。他这是喝多了说胡话，还是……真的眼界高到了这个地步？”

    祁同伟自己也曾是山水庄园的“贵宾”，深知其奢华和能量。陈海如此轻蔑的评价，要么是极端狂妄，要么……就是他真的见识过、甚至掌控过远比山水庄园庞大得多的财富帝国，以至于根本看不上眼。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祁省长您一样，觉得他是喝多了吹牛，或者故意在我面前显摆。”陆亦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可是接下来……他的行为，让我彻底愣住了，也让我开始真正怀疑，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同样屏息凝神、脸色凝重的赵东来。

    “什么东西？”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凝滞感。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陆亦可，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亦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她心神剧震的夜晚，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揭开惊天秘密时的颤栗和后怕：“当时……陈海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房，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他操作得很熟练，先连接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VPN，地址显示在海外。然后，他输入了很长一串复杂的密码，还进行了指纹和动态口令的双重验证……最后，他登录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国外某家大型银行的在线系统界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祁同伟和同样屏住呼吸的赵东来，抛出了一个悬念：“你们猜猜看……他打开的那个账户里，显示的余额……是多少？”

    “账户余额？”赵东来第一个忍不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陈海？他一个公职人员，就算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正厅级干部，合法收入能有多少？撑死了年薪几十万，加上一些合规的补贴、奖金，就算他不吃不喝一辈子，又能攒下多少钱？再说了，他家的开销……他父亲陈老虽然清廉，但家庭条件一直不错，陈海自己也不是挥霍的人，但……一个银行账户能有多少钱值得这样神秘兮兮？”

    赵东来的质疑合情合理，也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祁同伟却从陆亦可的语气和神态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像赵东来那样立刻质疑，而是眼神锐利地看着陆亦可，缓缓说道：“听陆处长你的口气……这个数字，怕是远远不止……五个亿吧？”

    他说出“五个亿”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是……一丝被刺痛的不甘。

    他想起了自己和高育良，师生二人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才最终从山水集团那个泥潭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弄”出了大约四亿多人民币的“收益”。

    其中，高育良拿了大头约两个亿，自己分到了一亿五千万左右。这已经是他们胆大包天、机关算尽的结果了。

    可现在，陆亦可竟然暗示陈海的一个秘密账户，其价值可能“远远不止五个亿”？

    陈海凭什么？！

    他一个看似耿直、甚至有些“轴”的反贪局长，凭什么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财富？

    是贪污？是受贿？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来源？这个认知让祁同伟心中翻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和被愚弄的愤怒。

    他一直以为，在权力和财富的灰色游戏中，自己和高老师已经算是胆大妄为之辈，没想到，身边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陈海，可能才是隐藏得最深、胃口最大的那个！

    陆亦可似乎感受到了祁同伟语气中的异样，她点了点头，语气更加肯定，也带着一丝心有余悸：“是啊，远远不止五个亿……而且，单位还不是人民币。”

    她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我一开始也懵了，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是他姐姐陈阳的账户？毕竟，陈阳一直在世界顶级的投资银行工作，据说做到了亚太区高级合伙人的位置，年薪加分红可能是个天文数字，拥有巨额财富也不奇怪。但是……即便是陈阳，一个私人账户里躺着这么大一笔钱，也着实……有些吓到我了。”

    她看着祁同伟和赵东来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可接下来，陈海很明确地告诉我，这笔钱……不是他姐姐的，就是他的。他随时可以调动、支配。”

    “说了半天，陆处长，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多少钱？”祁同伟的耐心快要耗尽，但他必须知道这个数字。一个能把省检察院处长都“吓到”的数字，绝对非同小可。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那个天文数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雅间里响起：

    “二十一亿美元。”

    “夺……夺少？！”赵东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寸，手中的茶杯一个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茶水四溅。他根本顾不上擦拭，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地重复，声音都变了调，“二……二十一……亿？还……还是美元？！”

    “对，二十一亿美元。”陆亦可面色沉静地再次确认，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可以兑换一百五十亿人民币。如果按今天的汇率算……差不多接近一百七十亿人民币了。”

    一百七十亿人民币！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赵东来几乎喘不过气。他曾经是掌控一方的市局局长，经手过不少大案要案，见过贪污受贿几千万、上亿的巨蠹，但二十一亿美元……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范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能够解释的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东来连连摇头，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陈海！一个正厅级的省检察院反贪局长！他凭什么？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一笔钱？！这肯定是陈阳的！肯定是陈阳利用海外身份和金融手段开的户，只是让陈海代为保管或者操作！对，一定是这样！”他急切地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因为这事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不是陈阳的。”陆亦可的语气异常肯定，斩钉截铁，她看着赵东来，又看向眉头紧锁、眼神幽深的祁同伟，“陈海当时看出了我的怀疑和震惊。他……为了让我相信，或者说，是为了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实力’和‘能量’，他当着我的面，在那个银行系统里，调出了账户的详细开户资料、历史交易记录的一部分，还有账户持有人的法律文件……虽然大部分是英文，但关键信息我看得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回忆带来的恐惧：“所有的法律文件、身份证明、签名……都指向同一个人——陈海。那个账户，从法律意义上，就是陈海个人所有。那笔高达二十一亿美元的巨额资金，至少在名义上，完全属于他个人，他可以随时动用。”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水从倾倒的杯子里滴落桌面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祁同伟沉默了许久，久到陆亦可和赵东来都感到一阵心慌。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二十一亿美元……个人账户……”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陈海……好，很好。陆处长，你提供的这个信息……非常、非常有价值。”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赵东来：“东来，你现在还觉得，陈海只是个普通的、有点轴的检察官吗？”

    赵东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陈海，以及他背后的陈家……所隐藏的秘密和能量，恐怕足以颠覆整个汉东，甚至波及更广！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寂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他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正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潜流。陈海的二十一亿美元，田国富、沙瑞金、易学习的神秘名单……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他必须立刻向程度汇报。同时，赵东来这把刀，也必须立刻磨快，派上用场了。

    “东来，”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想回公安系统，想干实事。现在，机会来了。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立刻去办，而且必须办好。办好了，你回来的事，我亲自给你安排。办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东来明白那未尽之意。他猛地站直身体，尽管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属于刑警的狠劲和决绝：“祁省长，您下命令吧！我赵东来，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