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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0章 再谈田国富(下)
    “……沙书记,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对中管干部的调动,您作为省委书记,只有建议权,最终的拍板决定权……在上面啊!”程度的语速很快,仿佛要用语言的逻辑来驱散心头的不安。

    他紧紧盯着沙瑞金,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更深层的意图。

    难道……沙瑞金也想效仿当年的赵立春?

    利用省委书记的权威和影响力,动用各种手段,将一个不顺从、甚至可能构成威胁的省委常委排挤出汉东的权力核心?

    这个念头让程度心头警铃大作。赵立春时代那种“一言堂”、随意调配厅局级干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那是特定历史时期和权力结构下的产物。

    如今的政治生态和纪律要求早已不同往日,何况田国富的身份已非当年可比。

    “沙书记,您要清楚,现在的田国富,可不是赵立春时代的田国富了。”程度下意识地强调。

    像是在提醒沙瑞金,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赵立春在位时,田国富同志最高职务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是正厅局级,属于省管干部。在那个框架下,赵立春作为省委书记,确实对厅局级干部的任免拥有很大的话语权甚至决定权。但现在,”

    他加重了语气,“田国富同志是副省部级的省纪委书记,是中管干部!他的任免、调动,必须经过中央的考察、酝酿和最终决定。流程更严格,涉及的层面更高,变数也更多。这不是在汉东省委常委会上就能‘操作’的事情。”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程度的分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因被质疑而恼怒,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心虚。

    等程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是,你说得对。程序上,决定权在上面。所以,”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度,“我才更需要你程书记的支持。”

    程度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交易”或“请求”要来了。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依旧从容,但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富有感染力:“程度,我们现在正处在汉东发展的一个历史性的关键时期。这一点,你认同吗?”

    “我认同。”程度毫不犹豫地点头,这并非客套,“汉东-江南-魔都跨区域协同发展战略,是中央的布局,也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遇。利用魔都的国际资本和金融平台,结合江南省成熟高效的供应链体系,的确能极大地助推我们汉东的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培育新的经济增长极。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是啊,”沙瑞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有被误解的委屈,也有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的决心,“所以我要感谢你,程度。感谢你在京州打下的基础,感谢你对这个战略的深刻理解和全力支持。”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有些激愤,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外露:“外面都说我沙瑞金只会搞内部斗争,不会搞经济!说我来汉东,就是来‘整人’、来‘清洗’的!放他娘的……”

    他硬生生把后面的粗话咽了回去,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后“砰”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沙瑞金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炯炯有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我沙瑞金,也是懂经济、会搞发展、能带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这次高峰论坛,以及后续三地合作的实质性推进,就是我沙瑞金交出的第一份经济答卷!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破坏这次高峰论坛的顺利举行,以及后续合作事宜的推进!谁敢伸这个手,我就剁掉谁的爪子!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

    程度的心脏猛地一跳。沙瑞金的决心和杀气,他感受到了。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沙瑞金接下来的话。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田书记他……会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程度试探着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他可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破坏这么重要的省级乃至国家层面的战略合作,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不符合常理啊。”

    “好处?”沙瑞金冷笑一声,语气直白得近乎残酷,“好处就是……我屁股

    “这……不可能吧?”程度似乎更惊讶了,连连摇头,仿佛在分析一个荒诞的猜想,“田书记是省纪委书记出身,长期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虽然级别够,但……他缺乏主政一方的完整经历啊。按惯例,要接替省委书记这样的封疆大吏位置,一般都需要有地方党政主官的扎实履历……”

    “不,他有!”沙瑞金挥了挥手,打断了程度的“常识性”分析,显然对此早有研究,“你以为田国富的履历那么简单?他早年下过基层,在林城副书记的位置上,曾经交流到外省担任过市长,后来又担任过市委书记!虽然是相对偏远的地区,但市长、市委书记这两个关键岗位,他都干过!只是后来又被调回纪检系统,一路做到了省纪委书记。所以,从纸面履历上看,他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地方主政经历,更有长期的纪检系统高层任职经验,该有的‘台阶’,他一个不少!”

    沙瑞金顿了顿,眼神更加深邃,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而且,你要注意,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担任副部级职务了。按照组织上的惯例性要求,要提拔到正部级,通常需要有过两次及以上副部级岗位的锻炼经历。两次,是最低要求。很多人,一辈子就卡在副厅甚至副处上了,就是因为缺少这样完整的‘台阶’。而田国富,他恰恰满足了这个‘硬条件’!”

    他看向程度,语气意味深长:“所以,从理论上讲,他完全有资格,也有‘可能性’,在适当的时候,接替我现在的这个位置。而我,如果不能在这场关乎汉东未来命运的经济战役中打出漂亮仗,证明我的能力,巩固我的地位,那么,在某些人看来,我或许就成了那个‘可以被替代’的人。而田国富,以及他背后可能的力量,就有了运作的空间。”

    程度沉默了。

    沙瑞金的这番分析,虽然带有强烈的个人推断和利益视角,但在逻辑上并非完全站不住脚。

    官场上的博弈,尤其是高层位置的角逐,往往就是在这种“可能性”和“履历完整性”的微妙差别中展开的。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从京州光明分局起步,历任市局副局长(正处)、青林市长(正处)、青林市委书记(副厅)、吕州市副市长(副厅),再以吕州市委书记(正厅)身份进入省委常委,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履历完整漂亮。

    背后虽有江家的运作,但程序上、履历上挑不出任何硬伤,年轻反而成了优势。将来如果有机会外放担任省长,从简历上看,毫无问题。

    那么,同样“履历完整”、且手握纪委重权的田国富,难道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和可能性吗?

    尤其是在汉东面临重大变局、沙瑞金急切需要证明自己的这个微妙时刻?

    沙瑞金看着陷入沉思的程度,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他放缓了语气,但其中的请求却更加清晰:“程度,我不是要搞什么‘非组织活动’,更不是要违反原则。我只是需要确保,在汉东发展的这个最关键时期,我们的班子是团结的,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是没有任何内部掣肘和破坏因素的。对于可能存在的风险点,我们必须提前预警,有所准备。这就需要我们……加强沟通,紧密配合。在必要的时候,向上级反映情况,也要基于事实,口径一致,理由充分。”

    他盯着程度的眼睛:“高峰论坛的安保、接待、以及后续与江南、魔都的具体对接,京州是主战场,你这个市委书记责任重大。同时,对于一些可能干扰这些工作的‘异常动向’,无论是来自哪个方面,我们都要保持最高的警惕,并且……及时共享信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沙瑞金这是在寻求同盟,也是在布置任务。目标是确保高峰论坛及后续合作成功,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而田国富,已经被沙瑞金划入了“可能障碍”的范畴。

    这既是一场经济发展的攻坚战,也可能是一场提前打响的政治防卫战。

    而他程度,已经被沙瑞金拉上了同一条船,至少在这个特定问题上,他们需要站在一起。

    “沙书记,我明白。确保高峰论坛圆满成功,推动三地合作落地生根,是当前汉东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和经济任务。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责无旁贷。对于任何可能影响这项任务顺利推进的因素,我都会保持高度警觉,并及时向您和省委汇报。”程度给出了清晰而有力的回答,既表明了态度,也划定了“汇报”而非“擅自行动”的界限。

    沙瑞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好!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来,以茶代酒,为了汉东的明天!”

    两人再次举杯,但杯中的液体,已不再是醇厚的二锅头,而是略带苦涩的清茶。

    这杯茶喝下去,意味着某种默契的达成,也预示着汉东的权力棋局,将进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的阶段。

    而田国富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这盘棋上一个极其关键、也极其危险的棋子。程度知道,自己需要更加谨慎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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