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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9章 再谈田国富(中)
    沙瑞金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冰凉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眼神。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衬衫。

    他猛地想起自己初到汉东时的情景。

    当时接到任命,为了显示雷厉风行和深入基层的决心,他连常规的任职欢迎仪式都简化了,效仿“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的方式,轻车简从,一头扎进了汉东

    然而,第一次调研就因为京州“大风厂”群体性事件的突然爆发而被迫中断,他不得不火急火燎地赶回省委坐镇处理。

    而第二次,也是他真正开始系统了解汉东的调研,全程陪同他的,正是田国富!

    后来,在某个县考察时,又“偶遇”了时任县委书记的易学习,田国富很自然地将易学习引荐给他,并称赞易学习是“实干家”、“老黄牛”。于是,调研的后半段,就变成了田、易两人陪同。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调研的路线安排、要走访的乡镇企业、要座谈的基层干部名单……很多细节恐怕都是田国富提前筛选甚至“安排”过的。

    自己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样的“民情”,恐怕很大程度上是田国富希望他看到、听到的。

    当时自己初来乍到,秉持着“外来干部要团结”的想法,对田国富这位同样算是“外来户”(当时看来)的纪委书记,非但没有防备,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和依赖感,觉得大家都是“外来的和尚”,需要抱团取暖,才能在汉东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地方打开局面。

    他全然忘记了,或者说当时下意识忽略了——田国富虽然在省级领导层面算是“空降”,但他早年在汉东基层工作过,调离多年后再次回来担任纪委书记,在汉东的累计工作年限,已经接近二十年!

    他对汉东的人脉网络、利益格局、乃至那些水面下的潜流,了解得远比自己这个真正的外来者要深得多!

    如果不是今天程度借着酒意,看似无意地点破田国富早在权力空窗期就“交好李达康、拉拢易学习”,他沙瑞金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将田国富视为可以倚重甚至依赖的“同盟者”之一!

    “现在看来……”沙瑞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酒杯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易学习,恐怕是大有问题的。”

    一个刚从体制正处级岗位退下来没多久的干部,转身就接掌了资产规模高达万亿的“新泰山集团”副董事长兼执行总裁的要职!

    而那个神秘的、从未公开露面的董事长,更是让“新泰山”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易学习,几乎就是这家巨无霸企业在明面上的代言人和实际操盘手。这背后如果没有惊人的能量运作和利益交换,绝无可能!

    “易学习如此……那田国富呢?”一个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这位一直在监督别人、号称铁面无私的纪委书记……会不会也戴着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来,老沙!发什么呆呢?酒还喝不喝了?”程度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只见程度已经自己又倒上了一杯,正举着杯,带着醉意憨厚的笑容看着他,反过来劝酒了。

    沙瑞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与程度碰了一下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他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程度,沉声问道:“程度,依你看……国富书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不透……看不透啊……”程度晃着脑袋,眼神迷离,舌头打着卷,一副酒后吐真言却又语焉不详的样子:“国富书记这个人……你乍一看,觉得他很简单,原则性强,不苟言笑……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大多数时候,他都……引而不发!像条盘着的老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一动……可能就是冲着要害去的!”

    “具体……怎么个不简单法?”沙瑞金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嘿……”程度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些许忌惮的表情,“国富书记在省委,那可是……有分量的。你别看他好像只管纪委那一摊,可好几次了,他跟李达康……那配合,叫一个默契!一唱一和,有时候几句话,就能把育良书记的意图给带偏了,或者搅和黄了。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人家是纪委书记,说的话占着‘原则’和‘规矩’的理儿,谁敢轻易得罪?连育良书记有时候都只能吃哑巴亏。”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易学习……他们俩的配合,那才叫天衣无缝!易学习在在上面‘适时’地说几句话,或者‘关注’一下,很多事就……就变得不一样了。”

    沙瑞金听得心惊,追问道:“他们……早有联系?”

    “联系?”程度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揭秘的得意,“何止是联系!老沙,我跟你说,我当年在青林县当书记,他在我手下当副县长,那是一个班子!那个时候,易学习就隔三差五往上面递材料,举报赵瑞龙在月牙湖湖的项目违规!而同一时间,田国富在哪儿?他在京州!以省纪委工作人员的身份,也在暗中收集材料,目标是时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现在回头想想,他们那个时候……目标一致,又都在汉东官场,能没点默契和交情?恐怕早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

    沙瑞金缓缓点头,这一点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两个同样在针对赵家势力的人,在那种环境下,暗中通气甚至互相支持,太正常了。

    “不仅如此哦……”程度的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大秘密,但醉意让他吐字有些含混,“老沙,我还听说……据说啊,国富书记后来能抱上一条更粗的大腿,还是……还是已故的陈老,还有易学习背后那个神秘势力,一起给搭的线!把他引荐给了某个……了不得的人物!”

    “真有此事?!”沙瑞金心头剧震,下意识地追问。关于田国富背后可能有更强硬背景的传闻,他并非完全没有耳闻,但一直缺乏实证,也只当是捕风捉影。此刻从程度这个看似醉酒、但身份特殊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顿时不同。

    “据说……据说嘛……”程度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身体也开始摇晃,他连连摆手,舌头越发不利索,“喝……喝多了,我喝多了……老沙,你……你听听就好,听听就好……当……当不得真……都是我瞎说的,瞎说的……酒话,酒话……”

    说着,他脑袋一歪,仿佛不胜酒力,趴在了桌子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不……不行了……真不行了……”

    沙瑞金看着趴在桌上、似乎已然醉倒的程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程度是“醉”了,但今晚这些“酒话”,究竟是酒后失言的无心之语,还是有意为之的“醒酒汤”?

    是提醒,是试探,还是……别有用心的离间?

    无论真相如何,田国富和易学习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而隐秘的网络,已经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了沙瑞金的心上。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而旋涡的中心,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危险。他

    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程度...程书记,醒醒,醒醒!”沙瑞金轻轻的拍了拍程度。

    “嗯,老沙,来,继续喝.....”程度摇摇晃晃招起头。

    “来,吃点菜,酒不多了,还有半瓶,喝完回家好睡觉!”沙瑞金先给程度满上,自己也满上。

    沙瑞金没有整程度,他和程度喝的差不多,只是现在看来,不管程度是装醉还是真醉,这都不重要,今晚最后一件事他还没有谈,他不允许程度就这么倒下。

    “程度,我看你脸色一点都有变,是不是装的?“沙瑞金问道。

    ”老沙你说笑了.....程度一个起身,身子一歪,差不一点摔倒:“喝多了,真的不行了!”

    “那休息一会儿,吃点菜压压酒!”沙瑞金示意白清月给程度上一杯醒酒茶,他今天也喝了不少。

    毕竟年纪大了,还是有些许酒意,也需要休息一下。

    “谢谢沙书记,沙书记,你的酒量真是这个!”程度对沙瑞金竖起大拇指。

    “不行了,年纪大了!”沙瑞金拍了拍程度。缓缓的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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