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闪过，王霜和舒婷几乎同时出现在小屋前。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她们在现实中也听到了消息。

    

    “玉儿，粮税加征、征发徭役的消息，府城这边也贴告示了。”

    

    王霜语速很快，“我娘打听到，不只是咱们县，周边几个县都同时下了令。说是北境战事紧张，朝廷加征夏税充作军粮，征发徭役加固河防，以防蛮子趁雨季南下。”

    

    舒婷小脸紧绷：“姐，我算了算时间。离小爱预测的暴雨到来，还有差不多二十天。如果现在开始征发徭役修河堤……”

    

    “来不及。”

    

    舒玉摇头，调出空间里的三维地图和气象数据。

    

    光幕展开，复杂的数据曲线跳动。

    

    【滴滴——根据最新监测，强降雨云系正在南方洋面加速汇聚。降雨强度预测为特大暴雨级别，持续时间预计五至七日。杨家岭及周边区域为降雨中心区，山洪、泥石流风险极高。】

    

    二十天。

    

    舒玉心脏狠狠一缩。

    

    加税抽丁的期限是三天，徭役开工是六月十一……而暴雨在小爱同学预测的光幕上一条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标注着：

    

    【预计区域性持续强降雨，倒计时19天7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村民要么在三天内凑齐银钱免役，要么在五天后被拉去修河堤——而他们修的河堤，很可能在二十天后，被一场远超预期的暴雨冲垮！

    

    那些被征去的劳力……

    

    舒玉不敢往下想。

    

    “修河堤不是小工程，从征发民夫、集结队伍，到运送工具粮草、开工，至少要十天。真正能动工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十天。”舒玉指着地图上青河及支流的走向，

    

    “而且，你看——往年修堤，都是秋冬枯水期。现在正值初夏，河水虽然因干旱水位不高，但河床被晒得干硬板结，开挖难度大。更关键的是……”

    

    她放大青河流经杨家岭附近的一段：

    

    “按照小爱扫描的地质结构，这段河堤基础不稳，下游拐弯处有暗流冲刷。如果只是简单加高加固，一旦遇到超预期的洪水，很可能从根部垮塌。”

    

    王霜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白修？还搭上人命？”

    

    “现在骂也没用。”舒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霜总，你那能不能再挖点消息出来？”

    

    王霜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打听！我爹那说不准有什么内幕消息呢？”

    

    “小心些，别惹人注意。”

    

    “明白。”

    

    王霜的意识体急匆匆消失了。

    

    空间里只剩下舒玉和舒婷。

    

    舒婷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光幕上一处数据:“姐，土壤湿度已经降到危险值了。如果真下特大暴雨，地表径流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快至少百分之五十，洪水会更猛。”

    

    舒玉盯着那些曲线，脑子飞快转动。

    

    二十天。

    

    她还能做什么？

    

    第一，税。加征的粮税，十天内要交。种冬麦的几户，刚收了粮，咬咬牙还能拿出来。可那些没种冬麦、春粮又因旱歉收的人家呢？他们拿什么交？卖儿卖女？还是借高利贷？

    

    第二，役。一两银子一个人头，三天期限。全村近百户，适龄男丁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就算一半人家咬牙使钱，那也得七八十两银子。

    

    村里谁有这么多现银？杨家倒是拿得出，可凭什么？杨家又不是开善堂的。就算杨家愿意借，往后怎么还？利滚利，又是一笔吃人的债。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二十天后的暴雨。现在全村人的注意力都被加税抽丁吸引，谁还会去想修水渠、固堤坝、准备防洪？等暴雨真来了，一切都晚了。

    

    三条路，条条都是死胡同。

    

    舒玉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草——那是舒婷在空间里种的试验品，此刻被她踢得东倒西歪。

    

    “姐，”舒婷小声说，

    

    “要不……咱们提前预警？告诉大家二十天后有暴雨？”

    

    “怎么说？”舒玉苦笑，

    

    “说我在梦里神仙告诉我的？还是说我掐指一算？谁会信？官府刚说要修河堤防‘水患’，咱们就说二十天后有暴雨？”

    

    “那……那怎么办？”

    

    舒玉沉默了很久。

    

    光幕上的数据无声跳动，二十天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

    

    “小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全力加固现有的水渠、蓄水池，疏通下游河道，在山坡易滑坡处植树固土……能减少多少损失？”

    

    【滴滴——模拟计算中……根据现有劳力、材料及二十天工期模拟，若能动员全村半数以上劳力投入防洪工程，预计可减少财产损失百分之三十至四十，降低人员伤亡风险约百分之五十。但前提是，工程必须抢在暴雨来临前完成，且施工质量达标。】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财产损失减少，百分之五十的人员伤亡风险降低。

    

    不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舒玉咬了咬牙。

    

    “还有一个办法。”

    

    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让阿爷去县衙打听，或许……能想法子把咱们村的徭役，换成在本地修水利。”

    

    舒婷睁大眼睛:“本地修水利？”

    

    “对。”舒玉思路越来越清晰，

    

    “既然官府说要修河堤防水患，那在哪儿修不是修？咱们村就在山脚下，青河支流从这儿过，真要发大水，这儿也是重灾区。

    

    与其把劳力拉到不知道哪儿去修不相干的河堤，不如留在本村，加固咱们自己的水渠、蓄水池，疏通河道——这不也是‘修河堤防患’吗？”

    

    “可……官府能答应吗？”

    

    “事在人为。”舒玉深吸一口气，

    

    “王伯伯走之前说新来的那位县丞是个行事不拘小节的，没准儿有戏呢。”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咱们可以‘主动’一点。不是加税吗？咱们可以‘自愿’多交一点‘助役银’，换取在本地服役的资格。

    

    不是要修堤吗？咱们自己修自己的，还能省了官府监工管饭的麻烦。这笔账，只要县衙里管事的不是傻子，应该算得清。”

    

    舒婷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方案可行，心里也安定了些。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等阿爷从县城回来，看看怎么县丞那边是怎么说的。在这之前——”

    

    她转身，走向空间里那间堆满了图纸和模型的工作台:

    

    “咱们先把加固水渠、疏通河道的方案弄出来。图纸、材料清单、用工估算……都得有。等阿爷回来，咱们得有东西拿给他看。”

    

    舒婷用力点头，跑到工作台另一边，搬出一摞纸。

    

    姐妹俩在空间里忙活起来。舒玉负责和小爱同学计算最佳的防涝方案，舒婷负责通过方案整理实际可用的材料清单。时间在空间里被调到最快流速，外界一个时辰，里面可能已过去大半天。

    

    舒玉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小爱，以现在的空间能量，如果暴雨时开启局部防护罩，最大能覆盖多大范围？持续多久？”

    

    【滴滴——计算中……以宿主目前空间等级及能量储备，开启初级能量防护罩，最大覆盖范围约为半径五十米圆形区域，持续时间为十二时辰。

    

    过后需冷却四十八时辰方能再次使用。注：防护罩仅能削弱物理冲击及水流侵蚀，无法完全抵御山洪、泥石流等超大型灾害。】

    

    半径五十米，大概能罩住杨家大院和周边几户。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

    

    舒玉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关键时刻，她能护住最核心的人和物。

    

    至于其他人……

    

    她握紧了笔。

    

    只能拼尽全力，在暴雨来临前，给他们多挖一条生路。

    

    空间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村里隐约还有哭声传来，但比白天时小了些。大约是哭累了，或是认命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可今天，那香味里似乎也掺着一丝苦涩。

    

    颜氏站在院门口，望着县城方向，一动不动。

    

    元娘和刘秀芝挺着肚子坐在堂屋，脸色苍白，手紧紧护着小腹。姜妈妈在一旁小声安慰，可她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飞燕沉默地擦拭着她的剑，一下，又一下。

    

    玄真蹲在葡萄架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不知在算什么。偶尔抬头看看天，摇摇头，叹口气，又继续划拉。

    

    直到戌时末，外面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舒玉从空间里退出来，跳下炕就往外跑。

    

    院门打开，杨老爹和杨大川、钱钺牵着马进来。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杨老爹的眉头锁得紧紧的。

    

    “怎么样？”颜氏第一个冲上去。

    

    杨老爹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众人连忙跟进去。

    

    杨老爹坐下，喝了口颜氏递上的热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税，加定了。户房的人说，是府衙下的令，为了北境军粮。一文钱都不能少，十日内必须交齐。”

    

    屋里一片死寂。

    

    “那……抽丁呢？”里正颤声问。

    

    杨老爹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屋里一张张期盼的脸:

    

    “抽丁的事，有点转机。”

    

    众人精神一振。

    

    “我找了县丞。”杨老爹继续道，

    

    “徭役令是京城那边下的，免疫的银子也是上头定下的，改不了。

    

    不过，县丞说咱们村若实在困难，可允许‘以工代役’。但是不去的人得多交5钱银子的‘助役银’。要不他跟上峰无法交代。”

    

    “以工代役？”众人不解。

    

    “就是不去县里指定的河堤，留在本村，修本地的水利——加固水渠、蓄水池，疏通青河支流河道。工期一样，一个月。但伙食自理，官府不管。”

    

    里正眼睛亮了:“这……这是好事啊！留在本村干活，总比去外面强！”

    

    顺子爹却想到另一个问题:“可这‘助役银’……每丁五钱，再加上免役的一两……这一两五钱，也不少啊！”

    

    杨老爹苦笑:“那一两免役银是死的，少不了。这五钱‘助役银’，是我讨价还价压下来的。我和县丞大人暂时商议的是这样，他叫人去了府城商议，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众人又沉默了。

    

    一两五钱银子，对大多数人家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还有，”杨老爹补充道，语气沉重，

    

    “县丞透露了点口风——府衙那边收到钦天监的急报，说今年夏季恐有‘大水’。让各地加紧修堤防汛。所以这徭役，推不掉。”

    

    大水。

    

    舒玉心里咯噔一下。官府果然知道！但他们想到的不是防灾，是借机敛财！

    

    玄真忽然嗤笑一声:

    

    “钦天监？那群吃干饭的也能看出天象？稀奇。”

    

    杨老爹没理他，继续道:“我跟县丞约好了，明日他给我准信。要留村服役的，需提前登记造册，签了文书，缴了银子，才算数。逾期不办，一律按原令抽丁拉走。”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决定。

    

    屋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心上都好像压了一块儿大石头。

    

    舒玉忽然站起来，走到杨老爹面前，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爷，我有话说。”

    

    众人都看向她。

    

    “这役，咱们得留村服。”

    

    舒玉一字一顿，“而且，不但要服，还要发动全村，好好服。”

    

    “为什么？”里正不解。

    

    舒玉深吸一口气，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

    

    “第一，留在本村，人熟地熟，互相有个照应，比去外面安全。”

    

    “第二，加固咱们自己的水渠河道，是真能防水的。万一大水来了，咱们自己受益。”

    

    “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杨老爹:

    

    “阿爷，您还记得咱们挖渠引水时，村里人那股劲儿吗？现在加税抽丁，大家心里憋着火，没处发泄。

    

    要是能把这股火引到修水利上，让大家觉得是在为自己干活，为自己保命，这劲儿……或许能顶大用。”

    

    杨老爹深深看着孙女，半晌，缓缓点头:

    

    “玉儿说得在理。”

    

    他转向里正和顺子爹几人:“你们回去也跟大家说道说道。留在本村服役，虽是不得已，但总比拉去外面强。银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众人心事重重地散了。

    

    舒玉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说服全村人，不仅要接受加税抽丁的残酷现实，还要拿出拼命的劲头，去修一条或许根本来不及完工的“生路”。

    

    而二十天后，暴雨将至。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老天爷，你给的这个烂摊子，可真够大的。

    

    不过……

    

    舒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烂摊子也得收拾。

    

    不就是加税抽丁吗？不就是暴雨洪水吗？

    

    她杨舒玉从现代穿到这儿，可不是为了认命的。

    

    “小爱，”她在心里轻声说，

    

    “把防洪工程图纸再优化一遍。材料清单重新核算，用工计划精确到每个时辰。咱们——”

    

    她握紧拳头:

    

    “跟老天爷，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