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三个衙役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半旧的皂色公服,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约莫四十来岁,额角有道疤,眼神扫过聚拢过来的村民时,像在看一堆会动的稻草。他手里攥着一卷黄纸公文,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肃静。”
两个字,硬邦邦砸下来,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黑脸衙役展开公文,眼睛盯着纸,念得又快又平,像在背经文:
“县衙令:一,因北境战事吃紧,军需粮草筹措。今岁夏粮税赋,每亩多加一斗。限十日内缴清,不得延误。”
人群里“嗡”的一声,像是蜂巢被捅了。
“多加一斗?!”
“往年夏粮税一亩不过两斗三升,这一下就加了一斗?!”
“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黑脸衙役眼皮都没抬,继续念:
“二,为防今夏水患,奉府衙令,征调民夫修整河堤。各村按丁口抽役,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老弱妇孺除外。工期一月,自六月十五日起。”
这回连“嗡”声都没了,死一般的寂静。
抽丁服役——这四个字像冰水,浇透了每个人刚刚因丰收而滚烫的心。加税还能咬牙忍,可徭役……那是要命的事啊!
修河堤,听着正经,可谁不知道那是什么光景?饭食稀得照人影,活儿重得能累断腰,监工的鞭子抽下来不留情。运气好的,熬一个月脱层皮回家;运气差的,染上疫病或是累死在工地上,连尸首都未必能运回来。
“也可使银钱顶役。”
黑脸衙役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一人头,一两银。自愿顶役者,需在三日内到县衙户房登记缴银。”
一两银子!
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去吃喝,能攒下二两银子就是好年景了。这一下就要一两,还得在三天内凑齐?
黑脸衙役念完了,把公文一卷,塞回怀里。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挤到前面的里正身上:
“杨里正,听明白了?”
里正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红封——那是每逢官差下乡例行的“茶钱”,往常衙役们都会不动声色地收了。
这回,黑脸衙役却抬手挡开了。
“不必。”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我等也是今早才接的令,赶着跑完这十里八村。多的……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杨老爹,
“您要真想打听什么,不如让能说得上话的人,去县衙走一趟。咱们还要去下个村子,耽误不起。”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他们这些小喽啰做不了主,真想周旋,得找更有分量的人出面。
里正脸色一僵,讪讪地收回红封。
衙役不再废话,一勒缰绳:“十日后,县衙粮库交粮!三日后,征发徭役的名册就要定下!逾期不缴、逃避徭役者——按律处置!”
说完,也不管村民什么反应,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另外两个衙役紧随其后,马蹄踏起一片尘土,转眼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留下满村的人,呆若木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嚎啕突然炸开——
“老天爷啊!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王老四的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她家五个男丁,按“五抽二”得去两个!两个儿子,一个才十六,一个十九,还没娶媳妇儿,都是她心头肉啊!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
“加税还要抽丁!这是要逼死人啊!”
“修河堤……我娘家大哥前年就是修河堤没的……累吐了血,抬回来三天就咽气了……”
“一两银子!我去哪儿弄一两银子?!”
“刚收了点麦子,这就要全交出去吗?!”
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成一片。方才还飘着麦香的村子,此刻被绝望笼罩。
顺子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家三个男丁,按“三抽一”得去一个。去谁?他自己?还是年迈体弱的老父亲?
小荷爹蹲在地上,抱着头。他家两个男丁,本来不在抽丁之列,可加的那一斗税……五亩地就是五斗,刚打下来的新麦,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近一半!
珍珍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张木匠死死咬着牙,眼睛通红。小鱼爹瘫坐在田埂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二狗奶奶此刻也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她家就二狗一个半大孙子,按说未成丁不抽役,可那加征的税……她那两亩薄田,打下来的麦子交了税不知道还够不够一年的嚼用!
杨家门口,里正踉跄着追过来,一把抓住杨老爹的胳膊,声音发颤:
“怀玉……怀玉啊!这事儿……这事儿你得拿个主意!那衙役最后那话……是点你呢!”
杨老爹脸色沉得像水。他何尝听不出那衙役的暗示?可这个时候让他去县衙打听,能打听出什么?加税抽丁的公文都下来了,还能收回不成?
“先回家。”杨老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稳,
“顺子爹,小荷爹,珍珍爹,张木匠,小鱼爹,你们都来。其他人先散了吧,聚在这儿哭也没用。”
被点到名的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上来。其他村民眼巴巴看着,想跟又不敢,只得三三两两散去,可那哭声和咒骂声,还在村子上空飘着。
杨家堂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里正搓着手,压低了声音:“我来的路上琢磨了,加税这事儿,怕是板上钉钉了。北境打仗,朝廷缺粮,从咱们身上刮一层油,躲不过。可这抽丁……”
他顿了顿,看了看杨老爹的脸色:
“我琢磨着,县衙那边……或许有转圜的余地。往年征役,也不是没有使银子免役的先例。就是这价钱……”
“往年使银子免役,一个人头也就五六钱。”杨大江闷声道,“这次张口就是一两,翻了一倍!”
“战事吃紧,什么都贵。”杨大川叹气,“可这一两银子,寻常人家哪儿拿得出?”
顺子爹红着眼:“我家三个男丁,抽一个。要是使银子,就是一两,咬咬牙也拿的出来。可后面的秋种和秋税可怎么办呢?”
小荷爹声音发涩:“税上加税,再加这一两……这是要把人骨髓都榨干啊!”
杨老爹和舒玉交换了一下眼神,对里正道:“我这就去县城走一趟。成不成,总得问问。”
“我跟你去!”里正连忙道。
“不用。”
杨老爹摇头,“你留在村里,稳住大家。我让大川跟我去,再带上钱钺。”
他站起身,对屋里众人道:“都先回去,该晒麦子晒麦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哭闹解决不了问题。等我从县里回来,咱们再商议。”
话虽如此,可谁心里能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