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佣人明明当场倒地送命,老爷子自己戴上后也脸色发青,反复念叨“不舒服”“犯邪”“遭殃”,直到玉裂开才缓过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像是假的?
这老头儿,简直命硬运旺!
“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爹,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王素珍低声应了一句,默默退回席间。
她脚步缓慢,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坐下时动作僵硬,肩膀低垂,背影显得疲惫而无力。
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动筷,目光落在桌面的一道冷菜上,眼神却空洞无焦。
戚容察觉她不对劲,轻轻推了推她胳膊:“姐姐,你刚才跟老爷谈什么了?”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的手指还搭在王素珍的袖口上,带着一丝担忧。
王素珍正烦着,抬头看见戚容那张天真懵懂的脸,心里更堵。
她喉头一紧,仿佛有股气压在胸口散不开。
她不想多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勉强扯了下嘴角,牵动面部肌肉挤出一点笑。
“没啥事。”
她随口搪塞过去。
说完便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干涩费力。
她不敢看戚容的眼睛,怕那双清澈的目光会照出自己心底的失落和难堪。
目光扫了一圈,她们这桌坐的全是吕洁芳这边的人。
几个孩子分散坐在大人中间,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摆弄筷子,有人盯着饭碗发愣。
空气沉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偶尔传来一声轻微咳嗽,也会引得旁边人迅速抬头张望,生怕惹出什么动静。
吕洁芳身子不舒服没来,平时能撑场面的孙雪莉又被送去国外,这一房顿时没了声响。
没有人主动开口调节气氛,也没有人站起来替孩子们夹菜。
桌上几道荤菜已经被人挑拣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多是凉透的青菜和凝固的汤汁。
孩子们也都蔫头耷脑,不敢大声说话,一个个规矩得不像做客,倒像来受罚的。
再看那边主位桌上,老夫人千雪穿了身鲜红棉袍,满脸红光。
她坐在正中位置,身后有两个佣人站着伺候。
孙子孙女围一圈,争着往她碗里夹菜,嘴里甜甜地叫着“奶奶”“外婆”。
笑声不断,杯盘交错,连地板都被脚步踩得微微震动。
黎立轩那几位太太也难得和睦。
平日里跟宋珍珍明争暗斗的朱丽月,今天居然主动端菜抱娃。
她一手端着热汤,一手搂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边走边笑。
脸上涂了胭脂,笑容舒展,声音洪亮,比谁都勤快。
王素珍看得直犯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丽月还能变个人?
她眉头微皱,心里一阵发紧。
眼前这一幕与自己那桌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坐立难安。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心里乱糟糟的,饭也咽不下,便借口上厕所,起身溜到外头喘口气。
她走得急,差点撞到迎面过来的佣人。
对方连忙侧身让路,她也没道歉,只是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厨房那边有人嚷嚷:
“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交代好几遍了,小小姐吃的鱼必须把刺剔干净!要是扎了喉咙,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行了行了,你都念叨好几遍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道声音略显不耐,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王素珍顺着话音走到旁边的偏房,一眼就看见几个佣人戴着白手套,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出鱼肉里的细刺。
他们面前摆着几大盘蒸好的鱼,每一盘都被拆解得只剩纯白的肉丝。
灯光照在银色的镊子上,反着冷光。
每人面前还有个小碟子,里面堆满了抽出的细刺,密密麻麻如同针床。
她要是没亲眼瞅见,还真不敢信——明明是一块儿吃饭,两边的待遇居然天差地别!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也不敢发出声音。
只觉得胸口憋闷,像是被人按着肩膀压进水里,喘不过气来。
就为了个三岁都不到的小丫头,折腾得这么精细?
菜上桌前还得挨个“过堂”?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脑子里闪过自己女儿早上吃饭的情景——一碗白粥,两片咸菜,连个鸡蛋都没煮好。
孩子吃了半碗就说饱了,她也没多问。
王素珍嘴里压根没沾鱼,可嗓子眼却像堵了根铁丝,咽口水都疼。
她咬了咬牙关,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仿佛真的卡进了什么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餐厅,脚步比去时更沉。
推开餐室门的时候,铜铃轻轻晃动了一声,没人抬头看她。
她回到原位坐下,目光扫过自己这一桌孩子的盘子:鱼骨乱堆,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个低头扒饭,动作拘谨,眼角却忍不住往隔壁瞟。
那边呢?
每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碟子光亮得能照人,连油星子都没有。
餐桌上每一道菜品的位置都经过精心安排,汤碗、主菜、小炒、点心井然有序,连调味的小碟也一字排开。
银筷摆在青瓷筷枕上,一左一右,分毫不差。
桌角还摆着刚烫好的热毛巾,白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那些盘子里的菜肴冒着热气,颜色鲜亮,香气扑鼻,一看就是厨房花足了心思做的。
这对比一出来,她心里就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又涩又沉。
她盯着那边桌上的布置,眼睛发酸,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自己这边桌上虽然也有菜,但冷的冷、温的温,有的甚至只吃了几口就被撤下去换了位置。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脆响过后却没滋没味,咽下去像吞了沙子。
她知道,这不是饭菜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是人在谁眼里值不值得被重视的问题。
这些孩子,谁不是黎家亲生的?
哪个不是喝着牛奶、抱着金碗长大的?
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户口本上写着同样的姓氏,从小都在同一个院子里跑过。
有人穿新鞋,就有人穿旧鞋补了又补;有人生日有蛋糕,请摄影师拍照留念,有人过节才添一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