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让老夫看看，你这秦王寄予厚望的孙儿，究竟是何等人物。也看看这群小野人，能在老夫眼前，折腾出怎样的花来。”

    他推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然后朝着那片混乱的、充满生机与苦恼的“砺石村”中心，稳步走去。

    荀子踱步来到村落中央的空地，正准备开口稳住局面，彰显自身超然地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一直沉静得不像话的小村长，却忽然抬起了头。

    嬴政看着荀子，眼中迅速酝酿出委屈无助的神情，快步上前，轻轻拉住荀子的袖袍。

    用带着软糯鼻音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表演：“先生……曾大父把我们都丢在这里，什么都不管了……我们真的好难啊……政儿恳请先生留下来，教教我们吧……请先生——”

    “……”

    荀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荀子僵住，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柔情攻势”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嗖”地一下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是明昭！

    她仰起那张纯净无暇的小脸，大眼睛眨呀眨，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渴望和恳求，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真诚：

    “老爷爷。”

    她的小脑袋在荀子的腿上蹭了蹭，可怜兮兮的说：“教我们种地吧！我们啥都不会，吃的都找不到，肚子好饿……”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的嬴琅也像是瞬间切换了人格！

    他上前一步，虽然没有像明昭那样抱住大腿，但也用一种带着颤抖和依赖的眼神望着荀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先生……这里晚上有怪声音，我们……我们害怕。您是我们这里唯一的长者，我们需要您的保护……”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嬴政身边靠了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勇气，将一个受到惊吓、渴望庇护的孩童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嬴琰，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立刻用力掐了一把旁边正啃竹子啃得忘乎所以的阿貘。

    阿貘吃痛，不满地“嗯！”了一声，抬起迷茫的豆豆眼。

    嬴琰泪眼汪汪的看着荀子：先生真的要看我们自生自灭吗？

    阿貘它歪了歪大脑袋，看看荀子，又看看抱着他腿的明昭，然后发出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委屈和讨好意味的：“嗯~~~~~”

    这三人一熊，配合默契！

    刹那间，荀子仿佛被一群无家可归、嗷嗷待哺的幼崽包围了。

    他看着腿边眼神纯净如小鹿的明昭，看着一脸“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嬴琅，听着食铁兽那憨憨的附和声，再对上嬴政那“全指望您了”的殷切目光……

    他那些关于身份、学识、大道理的说教，在这群“小可怜”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冰冷无情。

    荀子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一生周游列国，辩才无碍，何曾遇到过这种阵仗？

    这哪里是一群宗室子弟？这分明是一窝成了精的小狐狸！

    连那只食铁兽都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看着嬴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狡黠，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些孩子，为了留下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好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的叹息。

    “唉……罢，罢，罢！”

    他摇了摇头，仿佛认命了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明昭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嬴琰和一脸“憨厚”的阿貘，最终目光落在“罪魁祸首”嬴政身上。

    “老夫……便暂且留下，看看你们这群‘小滑头’，究竟能在这砺石村，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这一刻，荀子知道，自己算是彻底被这群孩子，和一只熊“绑架”了。

    他的砺石村顾问生涯，就在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求贤”大戏中，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而他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典籍，都要“精彩”得多。

    随着砺石村的基本运转逐渐稳定，孩子们对周围环境的探索范围也稍稍扩大。

    一日，嬴琰带着采集组在离村落稍远的溪谷寻找新的可食用植物时，意外地发现了几个蜷缩在岩石缝隙中的人影。

    那是三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陌生人，两大一小，像是一家三口。

    男人警惕地将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丝看到嬴琰等人衣着虽粗糙但整齐时流露出的惊讶。

    “你们……是什么人？”

    嬴琰停下脚步，示意其他女孩后退一些，自己则保持着距离问道。

    她虽然不再刻意装柔弱，但该有的警惕心并未消失。

    那男人见是一群孩子，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不敢大意，沙哑着嗓子回答：

    “俺……俺们是逃难的。原本是郿县的匠户，前些时日征发修渠，工期紧，监工凶狠，俺……俺们实在受不住，就……就跑出来了……”

    他说话间，露出了手臂上几道清晰的鞭痕，女人则低声啜泣起来，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注：郿县是秦国故都，匠户是官府登记的手工业者，常被征发服劳役。）

    嬴琰将人带回村落，立刻引起了轰动。

    孩子们围拢过来，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这是他们来到砺石村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外面的秦人。

    嬴政闻讯赶来，荀子也缓步跟在后面，目光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在嬴政的询问下，那男人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们的遭遇：

    繁重的徭役、严苛的监工、动辄得咎的惩罚，以及逃跑后一路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

    “……娃子，俺们不是坏人，就是想活命啊……”

    男人最后哽咽道，女人和孩子也跟着低声哭泣。

    他们的遭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孩子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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