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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终究只有自己。
沈天明望着天花板,任由那种半死不活的倦意裹住全身。
不想做事,不想动弹,就想这样一直呆着,一天,或者很多天,直到阴云自己散去——
他总不相信,日子会永远这样灰暗地过下去。
沈天明脑海中浮现出杨蜜的身影。
她即将离开,而往后的日子,他恐怕要面对更深的寂寥。
虽在樱花国这片土地上,能结识不少业内同侪,可国籍终究是一道无形的隔膜。
他不想与谁走得太近——深知一旦触及家国话题,难免陷入无谓的争执。
既然预见了结局,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倦意如潮水涌来,他阖上双眼。
他确实需要歇一歇了。
太累了。
他就这样陷在沙发里,半梦半醒地躺着。
沙发终究不是床,短憩尚可,若真想沉入深眠,却总欠了几分安稳。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睡意迟迟不来,人却懒怠起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将他钉在了这一方柔软之中。
***
古微提出让沈天明转而接手电视剧项目。
他思忖片刻,应下了,却附带了一个条件:他想再休整几天。
“状态还没回来,”
他对古微说,“等我缓过劲,再开工吧。”
他此刻实在提不起精神。
古微听他还要休息,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隐约有些不赞同。
可她也明白,若沈天明心不在焉,勉强工作也是徒劳。
踌躇再三,她只得让步,允了他这段假期。
但愿休息过后,他能真正恢复过来。
***
此刻,沈天明舒舒服服地蜷在沙发里,心情松快了些。
他拈起一片水果,语气悠然: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痴迷旅行了——连我自己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距离制造了美感。
人对那些注定要捆绑一生的东西,总是顾虑重重;而旅行像一场短暂的幻觉,一次性的,不必背负长久。”
古微闻言,略带惊讶地望向他。
沈天明继续说着,声音有些飘忽:“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足够的资本去四处游历。
得不到的,便容易心生向往。
可真正去过之后,也不过是看看风景罢了,并无特别。”
古微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本身,有时就挺无趣的,”
她说,“所以那么多人才将精神寄托在虚拟的世界里。
明知是镜花水月,也甘愿沉浸——无非是因为现实太沉闷了。”
沈天明静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近来正在戒断手机,过程不易,能否坚持到底,他自己也无把握。
就在这时,某件搁置已久的事忽然掠过心头。
他转向古微,开口道——
古微抬起眼时,沈天明正靠着窗框自言自语。
“电脑都能戒,手机怎么会戒不掉。”
他想起更早些年,自己习惯对着发光的屏幕浏览那些无穷无尽的新闻标题;后来掌心这块更小的玻璃取代了它。
既然精神可以从一处迁移到另一处,那么再迁走一次,应当也不难。
难的是迁往何处。
古微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试图用汤匙舀干海水的人。
“所以,”
她终于开口,“你找到那个‘别的地方’了吗?”
沈天明摇头。
烦躁像潮水般漫过他的眉头。
他不知道。
找不到那个盛放注意力的容器,所有的决心都只是悬在半空的石头。
房间里安静下去。
古微的沉默是一种克制的陪伴——她清楚这件事旁人无从插手,就像无法替别人呼吸。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天明在脑海中反复搜寻,却只触到一片空旷。
现实总是带着某种坚硬的、无法融解的质地。
他们并排坐着,语言仿佛蒸发在空气里。
他试图想想有什么可做的,可对这异国的街道、气味、光线,他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等待天色变暗。
难道往后都要这样困在这四方墙壁之间?
古微忽然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
沈天明轻轻点头。
他看着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样也好。
免去无话可说的窘迫,让各自退回自己的壳里。
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后,沈天明缓缓倒进沙发里。
后背陷入柔软的织物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让时间从身上流淌过去——唯有在这样的静止里,他才感到一丝稀薄的平静。
孤独有时并非来自无人相伴,而是当世界只剩自己时,却依然找不到安放自己的位置。
沈天明向来难以真正融入周遭的环境。
他并非擅长言谈之人,独自待着反而让他感到舒适,享受那份只属于自己的宁静。
他的状态持续低迷。
古微因此一直劝他多休息,沈天明自己也试图调整,可每日思来想去,琢磨该去何处散心,脑海中却总是一片空白。
究竟该往何处去呢?
这樱花盛开的国度,难道没有值得一游的所在么?依稀有几个地名浮现,可一想到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他便立刻失了兴致。
他渴求的是僻静之处,最好只有他,再无其他访客。
然而这念头刚起,另一重声音便骤然响起——警方的告诫反复在耳:切勿前往偏僻之地,危险常伴左右。
他的愿望与现实就这样尖锐地对立着。
他感到一阵烦闷。
仿佛置身无形的囹圄,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进退维谷,举步皆墙。
他被困住了,动弹不得。
烦忧萦绕不去。
终日里,他只是以手支颐,蜷在沙发中静默出神,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提不起劲去做。
偶尔,这种虚无感会沉重得令人窒息。
支着额头时,他想起了古微,心绪微动,旋即又按捺下去——总不好叫她过来,况且即便她来了,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停在了“丫丫”
这个名字上。
心弦轻轻一颤。
许久未见她了,不知近来可好?她没有来电,他也未曾拨去。
此刻,一股想要听听她声音的冲动忽然清晰起来。
他取过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拨出。
等待音响起片刻,那边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天明不禁扬起笑容,主动问候。
“丫丫,最近还好么?在忙什么?”
电话那端,丫丫似乎挑了挑眉。
“在组里拍戏呢,我还好。
你呢?”
得知她在工作,沈天明忽然忆起她曾经饰演过的某个角色,那是他颇为偏爱的一段戏。
当时在荧幕上,他觉得丫丫美得惊心。
但结识真人之后,他发觉角色与本人终究有些不同。
剧中那份独特的气质是她演绎出来的,而本人性格里那份活泼甚至有些跳脱的趣味,也是她真实的一面。
想着这其间的差别,他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声。
“沈天明?”
丫丫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笑什么呢?”
沈天明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
他说,“只是忽然想起件事。
丫丫,你还记得你拍过的那部《母仪天下》么?”
丫丫顿了顿,应道:“记得。”
“哦?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天明应道。
“你在那部剧里的形象很美,可我认识你之后,觉得真实的你,和戏里的角色不太一样。”
丫丫语气淡淡的。
“这有什么奇怪?戏终究是戏。
沈天明,你记住的只是角色,不是我。
要是分不清,不如把那部剧再看一遍,说不定就能打破你心里的幻影了。”
沈天明微微一怔。
这话竟让他豁然开朗。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说:
“也好,反正我现在闲着。
那就重新看一遍你那部剧吧,看看这次会不会有不同的感受。”
丫丫在电话那头笑了:
“随你。”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
沈天明一时不知再说什么,便沉默下来。
丫丫那头也安静着,听筒里只剩下隐约的电流声。
这寂静让沈天明有些不适。
他先开口:
“那我先挂了,现在就去开电脑。”
丫丫轻轻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在那边过得怎样?初到樱花国,有没有不习惯?”
沈天明思索片刻。
“还行,渐渐适应了。
刚来时确实难受,现在好多了。”
丫丫低叹:
“总归不是故土,言语行事,难免有隔阂吧。”
沈天明却苦笑:
“那倒没有。
对我来说,人和人的相处到哪里都差不多。
国内如此,这里也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已。
其余什么都没变。
在国内时不快乐,来了这里依旧不快乐。
就算再换一个国家,大概也是如此。
这念头让他有些黯然。
丫丫听出他话里的沉闷,自己心里也堆着事,并不想多聊这些,便截住了话头:
“好了,你先去看剧吧。
看完之后,或许你对我的感觉会不一样呢。”
因着丫丫这句话,沈天明挂断电话后便找出了那部旧剧。
他打算认真重看一遍。
这法子或许真有用——对什么念念不忘,就去接近它、看清它,那份朦胧的憧憬自然就散了。
所谓美好,无非是距离织就的薄纱罢了。
沈天明翻找出那部剧集时,门外恰好传来叩击声。
他只得搁下遥控器起身,拉开门便见古微提着食盒立在廊下。
“猜你还没吃晚饭。”
她将温热的餐盒递过来,眼底漾着笑意。
沈天明侧身让她进屋,接过食盒的瞬间,食物的暖香漫过指尖。
他折回沙发前揭开盒盖,方才暂停的荧幕随着遥控器的轻响再度流动起来。
古微在他斜侧的单人沙发坐下,瞥见屏幕里浮动的古装画面。”《凤阙春秋》?”
她支着下颌问,“怎么忽然翻出这部老剧?”
“午后和佟雅通电话,偶然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