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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1章 余波难平(下)
    二月初八,赵崇明在狱中“暴病身亡”。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初颜正在批阅礼部公文。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如泪。

    “怎么死的?”她问。

    张猛低声道:“说是突发心疾。但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仵作验尸,确实有心疾的迹象,但……”

    “但什么?”

    “但赵崇明从未有心疾病史。”张猛压低声音,“而且,昨夜有人看到周延的家仆去过天牢。”

    周延……初颜冷笑。赵崇明倒了,周延怕牵连自己,所以灭口?还是说,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继续查。”她放下笔,“但不要声张。赵崇明已死,此案到此为止。”

    “可是公主……”

    “按我说的做。”初颜站起身,“现在最重要的是科举改革和红焰薯推广。赵崇明的死,就让他成为‘暴病’吧。”

    张猛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初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梅花。赵崇明死了,但她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这朝堂的斗争,就像这满树的梅花,表面繁花似锦,底下盘根错节,纠缠不清。

    杀了赵崇明,还有周延。除了周延,还有其他人。这江山,这朝堂,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清朗?

    “公主,”彩云进来,“白慕容大人求见,说是来辞行。”

    “请他到花厅。”

    白慕容一身青衫,背着简单的行囊,见到初颜,深深一揖:“下官特来向公主辞行。明日便要启程去幽州了。”

    “坐。”初颜示意,“幽州苦寒,你多保重。”

    “谢公主关心。”白慕容坐下,犹豫片刻,道,“公主,下官离京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赵崇明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下官整理卷宗时发现,赵党在地方上的势力尤其庞大。幽州、并州、冀州……这些边关重镇,多有赵党官员把持。公主推行红焰薯,改革科举,恐怕会遭到他们的强烈抵制。”

    初颜点头:“本宫知道。所以让你去幽州,就是要打开一个缺口。”

    “下官明白。”白慕容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整理的幽州官员情况。知州刘明虽是赵党,但为人尚算清廉,可以争取。通判王显则是赵崇明心腹,必须除掉。另外,幽州有三大世家:李家、王家、赵家,都是赵党在地方上的支柱。”

    初颜接过册子,仔细翻看。白慕容做事细致,每个人的背景、性格、把柄都列得清清楚楚。

    “好,这个很有用。”她合上册子,“白慕容,此去幽州,你的任务有三:第一,推广红焰薯;第二,整顿吏治;第三,建立边防情报网。幽州靠近草原,要时刻警惕。”

    “下官领命。”白慕容起身行礼,“公主保重。”

    “你也是。”

    送走白慕容,初颜继续处理公务。礼部要修订典章,户部要核算春耕钱粮,工部要兴修水利……一件件,一桩桩,都需要她过目、批示。

    直到深夜,她才终于休息。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江南的血战,朝堂的博弈,赵崇明的阴谋,母亲的日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抱着她,在月下讲故事。故事里的公主,总是美丽善良,最后嫁给王子,幸福一生。

    可她这个公主,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

    没有王子,没有童话,只有血与火,权与谋。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二月十五,科举改革试点方案正式公布。

    不出所料,朝野震动。

    “寒门占五成?这成何体统!”

    “实务策论?那经义还考不考了?”

    “异地考官?这是信不过我们吗?”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初颜的公主府门口,每天都有士子聚集,有的痛骂,有的哀求,有的甚至以死相逼。

    “公主,这样下去不行。”张猛忧心忡忡,“今天又有三个老臣在朝会上晕倒,说是气病的。”

    “让他们气。”初颜面不改色地批阅奏折,“科举改革势在必行。你派人去安抚那些士子,告诉他们,新制下,真正有才学的人反而更有机会。那些靠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才该害怕。”

    话虽如此,压力还是越来越大。连太子承基都来找她:“颜儿,是不是缓一缓?现在朝中反对声太大了。”

    “大哥,不能缓。”初颜坚定地说,“一缓,就再也推不动了。您知道为什么那些老臣反应这么大吗?因为他们的子侄,多半不学无术,全靠家族势力才混个功名。新制一推,这些人就完了。所以他们要拼命反对。”

    承基叹息:“我知道,可是……”

    “大哥,”初颜握住他的手,“您还记得江南那些百姓吗?那些吃不起盐,读不起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他们的孩子,难道就该永远贫苦吗?科举是寒门唯一的上升通道,若连这条路都被堵死,这江山,还能稳吗?”

    承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你说得对。大哥支持你。”

    有了太子的支持,反对声稍弱。但暗流仍在涌动。

    二月底,初颜接到幽州急报:红焰薯种苗在运输途中被劫,押运官兵死伤十七人。

    “是马匪?”她问。

    信使摇头:“不像马匪。那些人训练有素,用的都是军械。而且……他们只劫种苗,不劫银两。”

    初颜心中一凛。这是有预谋的破坏。

    “白慕容呢?他没事吧?”

    “白大人没事,但他很着急。春耕在即,没有种苗,幽州的红焰薯推广就完了。”

    初颜沉思片刻:“传令张猛,点五百禁军,护送第二批种苗去幽州。本宫亲自带队。”

    “公主不可!”彩云惊呼,“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本宫才要去。”初颜眼神坚定,“他们越是要破坏,本宫越是要做成。传令下去,明日出发。”

    三月初一,初颜率队离开京城。五百禁军,二十车种苗,浩浩荡荡向北而行。

    沿途果然不太平。第一日,有人在水中下毒,毒死了三匹马;第二日,山路被滚石堵塞,耽误半日行程;第三日,夜里营地遭袭,虽然击退,但伤了十几个士兵。

    “公主,这样下去不行。”张猛满身是血,“敌人神出鬼没,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到幽州还有十天路程,恐怕……”

    “恐怕到不了?”初颜冷笑,“那本宫就偏要到。”

    她改变策略:化整为零。五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护送两车种苗,走不同的路线。她自己则带一队精锐,轻装简从,日夜兼程。

    这招果然有效。敌人无法同时追击十支队伍,只能选择重点目标。而他们显然不知道初颜在哪一队。

    五日后,初颜抵达幽州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一沉:田野荒芜,村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虽然已是三月,但地里几乎看不到绿色。

    “公主!”白慕容在城门口迎接,风尘仆仆,眼窝深陷,“您可算来了!”

    “情况如何?”

    “很糟。”白慕容苦笑,“幽州去年大旱,今春又冷,麦子都冻死了。百姓就指望红焰薯救命,可种苗被劫,现在……现在已经有饿死人了。”

    初颜握紧拳头:“种苗还有多少?”

    “只够种一千亩。可幽州有十万亩地需要耕种……”

    “先种这一千亩。”初颜当机立断,“你带人,选最贫瘠的地,种给百姓看。只要这一千亩丰收,百姓自然会跟。”

    “可是……”

    “没有可是。”初颜打断他,“张猛,你带人去查种苗被劫的案子。白慕容,你跟我去田间。”

    接下来的日子,初颜几乎住在田里。她脱下锦袍,换上粗布衣衫,和百姓一起耕地、播种、浇水。手磨破了,脚起泡了,但她毫不在意。

    百姓们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渐渐围拢过来。

    “公主,这红焰薯真能活?”

    “能。”初颜举起一株苗,“你看,这苗多壮。红焰薯耐旱耐寒,最适合幽州。只要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

    “可是……万一没收成呢?”

    “朝廷保底。”初颜朗声道,“凡是种红焰薯的,若收成不好,朝廷按麦子的产量补偿。但若丰收,多出来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这话一出,百姓沸腾了。保底收购,多收归己,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很快,一千亩地种满了。初颜又命人从周边州县紧急调运种苗,虽然不多,但也能再种五千亩。

    “公主,幽州三大世家求见。”白慕容来报。

    终于来了。初颜洗了手,换上官服:“请他们到府衙。”

    府衙大堂,三个锦衣老者坐着,见初颜进来,只是微微欠身。

    “草民李怀山(王守义、赵德旺),拜见公主。”

    “三位免礼。”初颜在主位坐下,“不知三位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李怀山——李家家主,须发皆白,但眼神精明:“公主,听闻您在推广红焰薯,草民等特来请教。这红焰薯,真有那么神?”

    “神不神,秋天便知。”初颜淡淡道,“三位若是关心农事,本宫欢迎。若是别有用心,那就请回吧。”

    王守义——王家家主,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公主说笑了。草民等只是担心,这红焰薯若种不好,耽误了春耕,幽州百姓今年可就难过了。”

    “是啊。”赵德旺——赵家家主,赵崇明的远房侄子,阴恻恻地说,“幽州地贫,向来只能种麦。公主强行推广新作物,万一失败,这责任……谁来担?”

    这是在威胁了。初颜笑了:“本宫担。但本宫也想问问三位,幽州连年大旱,百姓饿死,三位作为本地大族,为何不开仓放粮,反而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三人脸色一变。

    “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初颜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三位粮行过去三年的账目。去年大旱,幽州粮价涨了五倍,三位赚得盆满钵满。而百姓,饿死三百二十七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账册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三人浑身一颤。

    “公主,这……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初颜站起身,“本宫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开仓放粮,平抑粮价,配合红焰薯推广。第二,等本宫查清你们的所有罪证,依法严办。”

    她走到三人面前,声音转冷:“选吧。”

    三人对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李怀山率先跪下:“草民……愿开仓放粮。”

    王守义、赵德旺见状,也只能跪下:“草民遵命。”

    “好。”初颜点头,“记住你们的话。若有反悔,休怪本宫无情。”

    送走三人,白慕容担忧道:“公主,他们不会真心配合的。”

    “本宫知道。”初颜望向窗外,“但他们现在不敢动。等红焰薯丰收,百姓有了粮食,他们的垄断就打破了。到时候,他们想动也动不了。”

    “可他们若是暗中破坏……”

    “所以你要盯紧。”初颜转身,“白慕容,幽州就交给你了。这里是大雍的北大门,也是红焰薯推广的关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下官明白。”

    三月底,初颜离开幽州。走时,田里的红焰薯苗已经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百姓们跪在道旁相送:“公主千岁!”

    “公主一定要再来啊!”

    初颜掀开车帘,看着那些淳朴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流。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人。

    为了他们,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值得。

    马车驶出幽州,向南而行。

    下一站,是哪里?

    无论哪里,她都会去。

    因为她是初颜,是大雍的镇国公主,是这个时代的点灯人。

    灯已点亮,就要照亮四方。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她都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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