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京城,春寒料峭。赵崇明下狱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朝野。
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进行,但旁听席空无一人——雍帝下旨,此案涉及宫闱秘事,不公开审理。但这反而滋生了更多猜测和流言。
“听说了吗?赵太师毒杀宸妃娘娘,害死二皇子,还和魏国公勾结……”
“不可能吧?赵太师可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那是装的!公主府都搜出毒药了!”
这样的对话,在茶馆、酒楼、甚至官员府邸的后院悄悄流传。朝堂上,气氛更是诡异。曾经与赵崇明往来密切的官员,如今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而那些清流言官,则摩拳擦掌,准备上奏弹劾。
东宫,太子承基将自己关在书房已经三天了。
“殿下,您吃点东西吧。”内侍端着食盘,小心翼翼。
“滚出去。”承基的声音沙哑。
门关上,书房重归寂静。承基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那是元后赵氏留给他的遗物。他从小就知道,外祖父赵崇明对他寄予厚望,要扶他登基,要保赵家富贵。但他从未想过,这份“厚望”背后,是那么多条人命。
母亲……是被外祖父间接害死的吗?因为不得宠,郁郁而终?那二弟呢?那个从小体弱,十岁就夭折的弟弟……
还有宸妃娘娘……那个温柔似水,待他如亲生母亲的女子……
承基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三弟,是那些觊觎储君之位的兄弟。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敌人一直在身边,以“爱护”为名,行杀戮之实。
“大哥。”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初颜。
承基没有回应。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妹妹——她的母亲死在自己外祖父手上,而自己,是既得利益者。
门被轻轻推开。初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大哥,三天了,你这样会垮的。”
“颜儿……”承基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初颜在他对面坐下,“你若知道,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大哥,你是你,赵崇明是赵崇明。”
“可我是他外孙!我享受了他用血腥手段换来的‘庇佑’!”承基激动道,“这些年,我能稳坐太子之位,不就是因为他为我扫清了障碍吗?二弟,宸妃娘娘,还有其他那些……那些我甚至不知道的人……”
初颜沉默片刻,轻声道:“大哥,你知道父皇为什么一直留着赵崇明吗?”
承基一愣。
“因为父皇知道,赵崇明虽狠,但对大雍是忠心的——至少,在父皇看来。”初颜苦笑,“他要扶你登基,要保大雍江山稳固。他的手段是错的,但他的目的,与父皇一致。所以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
直到触及底线——毒杀宠妃,残害皇嗣。
“父皇他……”承基声音颤抖。
“父皇也是人。”初颜叹息,“他有私心,有无奈,也有悔恨。这些年,他对我格外宠爱,何尝不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承基问:“赵崇明……会怎么判?”
“谋害皇嗣,毒杀妃嫔,勾结叛逆,任何一条都是死罪。”初颜平静地说,“三司会审已结束,证据确凿。父皇的意思是……赐白绫,留全尸,不株连。赵家其他人,流放三千里。”
不株连……承基心中稍安。但随即涌起更深的悲哀——赵家百年望族,就此烟消云散。
“大哥,你恨我吗?”初颜忽然问。
承基看着她,缓缓摇头:“不,我该谢你。若不是你揭开真相,我还活在谎言里。只是……”他苦笑,“只是这真相太沉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就慢慢面对。”初颜将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朝堂还需要你,大雍还需要你。”
承基端起粥碗,手还在抖,但终于开始吃了。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混在粥里,咸涩难言。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承睿正在看三司会审的卷宗抄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赵崇明这老贼,真是罪该万死。”他对面的白慕容——曾经的慕容白——轻声道,“不过殿下,赵家倒了,朝中必然出现权力真空。那些赵党官员,该如何处置?”
“该抓的抓,该赦的赦。”承睿放下卷宗,“皇妹的意思很明确: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但那些作恶多端的,一个不能放过。”
“那太子那边……”
承睿沉默。大哥是赵崇明外孙,此事对他的冲击最大。但换个角度,这也是个机会——一个让大哥彻底摆脱赵家影响,真正独立的机会。
“白慕容,”他忽然道,“你觉得,经过此事,太子会变吗?”
白慕容思索片刻:“会。太子殿下仁厚,但优柔。此事若处理得当,或许能让他成长,变得更坚定。但若处理不当……”
“若处理不当,他可能会一蹶不振。”承睿接道,“所以,我们要帮他。”
“怎么帮?”
承睿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赵党官员名单,我已整理完毕。其中真正罪大恶极的,不到三成。其余大多是被胁迫,或不知情。我会上奏父皇,建议区别对待。”
他顿了顿:“同时,我会举荐一批年轻官员,填补空缺。这些人,要既有能力,又忠心,还不能有太深的派系背景。”
白慕容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朝堂需要新鲜血液。”承睿笔下不停,“皇妹的红焰薯推广,需要人去执行;江南改制,需要人去监督;边防整顿,需要人去落实。这些事,老臣们做不了,得用年轻人。”
他写完信,吹干墨迹:“白慕容,你想外放吗?”
白慕容一愣:“殿下何意?”
“幽州知州刚被查出是赵党,位置空出来了。”承睿看着他,“幽州是红焰薯推广的重点,也是边防重镇。你去那里,既能施展才华,又能避开京城是非。如何?”
白慕容沉思。他知道,这是三皇子在保护他——慕容青之子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远离京城,对他,对公主,都是好事。
“下官……遵命。”
“好。”
承睿将信折好,“三日后,任命就会下来。你准备准备。”
送走白慕容,承睿独自站在院中。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但他心中火热。
堂要大洗牌了。这是危机,也是机遇。
而他,要帮皇妹,帮大哥,稳住这艘大船。
二月初一,朝会。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百官列队时,都下意识地避开曾经站在赵崇明身后的那几个位置——那里现在空了。
雍帝升座,面色疲惫但眼神锐利:“赵崇明一案,三司已有定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朕念其三朝老臣,赐白绫自尽。赵家其余人等,流放岭南,永不得回京。”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鸦雀无声。
“陛下圣明!”初颜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
但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雍帝继续道:“赵党官员,经查有三十七人涉案。其中十一人罪大恶极,革职查办;其余二十六人,视情节轻重,或降职,或罚俸,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空出的职位,由吏部举荐,内阁审议。朕只有一个要求: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臣等遵旨!”
退朝后,初颜被单独留下。御书房里,雍帝看着女儿,良久才道:“颜儿,你做得对,但也太冒险了。赵崇明在朝中经营五十年,党羽遍布。若他狗急跳墙……”
“父皇,有些险必须冒。”初颜平静地说,“赵崇明不除,朝堂永无宁日。如今他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他的影响还在。儿臣建议,趁热打铁,推行科举改革。”
“科举改革?”
“是。”初颜呈上奏折,“这是儿臣与白慕容等人拟定的方案:第一,增加寒门录取名额,至少占五成;第二,考试内容增加实务策论,减少空洞经义;第三,严查舞弊,考官异地轮换。”
雍帝翻阅奏折,越看越惊讶:“这……这是要动天下读书人的根基啊!”
“不动根基,何以新生?”初颜坚定地说,“父皇,如今朝中官员,大半出自世家大族。他们眼中只有家族利益,没有百姓疾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宫城:“儿臣在江南看到,那些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却因无钱无势,屡试不第。而那些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却靠家族荫庇,高中进士。这样的科举,选出来的是什么官?是贪官,是庸官!”
雍帝沉默。他何尝不知?但改革科举,触动的是整个士族阶层的利益。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
“父皇,”初颜转身跪下,“儿臣知道此事艰难。但正因为艰难,才更要去做。儿臣愿为先锋,若有骂名,儿臣一人承担!”
“胡闹!”雍帝起身扶起她,“你是朕的女儿,是大雍的公主,骂名怎能让你一人承担?要做,就一起做。”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但此事不能急。先试点,再推广。今年秋闱,在江南、京城两地试行新制。若效果好,明年全面推行。”
“谢父皇!”
初颜退出御书房时,脚步轻快。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至少,开始了。
走在宫道上,她遇到了太子承基。
“大哥。”她行礼。
承基扶住她:“颜儿,不必多礼。我……我是来谢你的。”
“大哥何出此言?”
“赵崇明的事,你本可以牵连我,但你没有。”承基真诚地说,“你还为我说话,保住了我的储君之位。这份情,大哥记在心里。”
初颜摇头:“大哥是储君,是未来的国君。大雍需要你,百姓需要你。儿臣所做,不过是为国为民。”
承基看着她,忽然道:“颜儿,若……若你是个男子,这太子之位,该是你的。”
“大哥又说傻话。”初颜笑了,“儿臣是女子,但一样能为国效力。大哥是太子,儿臣是公主,我们兄妹齐心,共创盛世,岂不更好?”
“好!”承基重重点头,“兄妹齐心,共创盛世!”
兄妹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但初颜知道,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赵崇明虽死,他的余党还在暗中活动。科举改革,必然招致士族反扑。红焰薯推广,也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前路依然艰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身后,有父皇,有兄长,有忠诚的臣子,有万千百姓。
还有心中那团火——那团要让这天下清朗,要让百姓安居的烈火。
这团火,会照亮前路,也会焚尽荆棘。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