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朗那番“不再旁观,理想宣言”如同一剂猛药,强行扭转了枫树坳在扬州惨案冲击下濒临崩溃的士气。
恐慌并未消失,但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欲望和集体意志所覆盖。
“科技兴邦、教育立国、藏兵于民”这十二字方针,成了乱世中指引方向的微弱灯塔。
村民们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防御工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固,物资清点分配井然有序,民兵操练的号子声也带上了几分狠厉的杀气。
然而,苏俊朗深知,口号和决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抵挡真正的刀剑。
枫树坳底子太薄,人口不足,尤其是缺乏经历过真正战火考验、有组织有纪律的军事骨干。
现有的防御力量,对付小股土匪流寇尚可,若遇清军正规部队,哪怕只是小股斥候,也恐一触即溃。
他急需扩充力量,尤其是信得过、能打仗的核心战力。
这个重任,落在了机灵且对苏俊朗绝对忠诚的王栓子身上。
王栓子领受的任务看似简单,实则凶险:
化身行商,深入皖南山区更深处,利用以往货郎带来的零星信息和流民口中提及的线索,寻找可能流落在此的、被打散的前闯军残部。
目标明确——
寻找那些对李自成集团失望、但尚未降清、依旧在挣扎求生的老营弟兄。
信号也很简单:暗中传播“苏院长”在南方某处建立基业、收留旧部的消息。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皖南山区势力错综复杂,既有溃兵土匪,也有地方团练,更有清军探马活动的风险。
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王栓子没有丝毫犹豫。
他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些锅底灰,背上一个装着针头线脑、粗盐、火镰等杂物的背篓,活脱脱一个走乡串寨的小货郎。
苏俊朗亲自为他准备了应急的干粮、一小包李一手特制的伤药,以及几枚藏在竹筒夹层、用于关键时刻证明身份的、刻有特殊标记的铜钱。
“栓子,记住,安全第一。
打听到消息就回,切勿恋战,更不可轻易暴露枫树坳的具体位置。”
苏俊朗郑重叮嘱,眼中满是担忧。
“院长,您就放心吧!
论打仗我不行,论装傻充愣、打听消息,我可是行家!”
王栓子咧嘴一笑,故作轻松,但紧握背篓带子的手透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王栓子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月音讯全无。
枫树坳众人,尤其是苏俊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每天了望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盯着进山的那条小路。
就在苏俊朗几乎要派人出去寻找时,一天黄昏,王栓子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五个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汉子。
这五人,虽面有菜色,身上带着未愈的伤痕,但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气质却无法掩盖。
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相互掩护的犄角之势,目光扫过枫树坳的防御工事和村民时,带着审视与警惕。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缺了一只耳朵,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未曾折断的铁枪。
村民们顿时紧张起来,巡逻的民兵立刻握紧了武器。
张铁匠和“山”、“林”迅速靠拢到苏俊朗身边。
王栓子赶紧上前,激动地对着苏俊朗喊道:
“院长!
院长!
找到了!
是田将军手下的老营弟兄!”
他指着那刀疤汉子,
“这位是胡百总!
他们……他们听说您在这儿,就跟着我来了!”
那被称为胡百总的刀疤汉子,目光死死盯住苏俊朗,尤其是他微瘸的腿和虽然清瘦却异常沉静的面容。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有力:
“前闯王麾下,制将军田见秀部,百总胡大刀,参见苏院长!”
他身后四名汉子也齐刷刷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苏俊朗心中一震!
田见秀部!
那是李自成麾下以沉稳善守着称的将领,其老营兵是闯军中的精锐。
山海关兵败后,田见秀部分崩离析,没想到在这皖南深山,竟还残存着一支小队伍!
“胡百总请起,各位兄弟请起!”
苏俊朗连忙上前扶起胡大刀,目光扫过他们破烂的衣衫和疲惫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这是自山海关溃败以来,第一次见到成建制的、可信任的旧部。
在王栓子的补充和胡大刀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这段时日的经历浮现出来。
王栓子依计行事,在山中村落和流民聚集点小心翼翼地散布消息。
起初毫无所获,直到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山隘,从一个以打猎为生的老人口中得知,西边更深的山里,似乎有一小股“北边来的好汉”,不扰民,只靠打猎和采集为生,行事很有章法,但处境似乎很艰难。
王栓子冒险寻去,经过几次试探性的接触(用那特殊的铜钱和几句只有闯军老人才懂的暗语),终于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这支小队正是胡大刀带领的。
山海关惨败后,他们与主力失散,被清军骑兵冲散,一路向南溃逃,沿途收拢了少许散兵,最终流落到这人迹罕至的皖南山区。
他们不敢轻易出山,生怕被清军或地方武装剿杀,只能像野人一样挣扎求生。
缺医少药,粮食殆尽,人数从最初的二十多人减员到只剩眼前这五个,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们……我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
胡大刀声音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沧桑,
“直到王兄弟找来,拿出信物,说……说苏院长您在这里,还建了个庄子,收留弟兄们……我们……我们简直不敢相信!”
另一个脸上有箭伤的汉子激动地接话:
“是啊,苏院长!
大伙儿都说……都说您在乱军中……我们……我们还给您立过衣冠冢……”
苏俊朗闻言,心中酸楚,拍了拍胡大刀的肩膀:
“我还活着,咱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
从今往后,有苏某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各位兄弟!”
他立刻吩咐王栓子和李一手:
“快!
带兄弟们去安顿,准备热饭热水,有伤的赶紧治!”
又对张铁匠说:
“铁匠,看看兄弟们缺什么家伙,尽快给配上!”
热粥、干净的衣物、温暖的床铺,以及李一手细致的诊治,让这五名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许久的铁汉,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看着枫树坳井然有序的防御、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村民,
尤其是看到那架仍在哐当作响的水力锻锤和村民手中明显精良不少的武器时,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钦佩。
胡大刀喝完一大碗粥,抹了把嘴,对苏俊朗郑重说道:
“院长,我胡大刀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我和这几个兄弟的命,是您和王兄弟捡回来的!
从今往后,我们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这庄子,我们拼了命也给您守住!”
这五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加入,对枫树坳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五个能征善战的士兵,更是一套完整的、久经沙场的基层指挥、训练和防御经验。
这将极大提升枫树坳民兵的战斗力。
苏俊朗看着他们,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这不仅是力量的增强,更是一个信号:他苏俊朗和枫树坳这块牌子,开始吸引志同道合、历经磨难而初心未改的力量了。
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这微小的汇聚,或许就是星星之火的开端。
他望向山谷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暗道:
“来吧,让该来的都来吧。
枫树坳,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