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朗从山林中走回枫树坳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先前笼罩在他眉宇间那种压抑的悲愤与沉重的无力感并未完全消散,却仿佛被投入熔炉重新淬炼,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坚定的内核。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沾着泥土和草屑的衣袍下,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那抹曾因目睹地狱图景而燃起的灼热痛苦,此刻化为了一种冷静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回碾房,而是直接走向了祠堂前那片作为公共议事和训练用的小空地。
沿途的村民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望来——
有关扬州难民带来的恐怖消息早已传遍全村,恐慌如同潮湿的苔藓,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他们从这位“苏先生”身上,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同,那不再是纯粹的学者或好心的外来者气质,而是一种……决断者的气场。
“栓子,”
苏俊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敲钟,召集所有人。
能动的,都来。”
“铛——
铛——
铛——”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在山坳中回荡,穿透蒙蒙细雨,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村民们在短暂的惊疑后,迅速从家中、作坊、哨位汇聚而来。
男人们握着简陋的武器,妇女们牵着孩童,老人相互搀扶,很快,黑压压一片人群将祠堂前的空地挤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祠堂前石阶上的苏俊朗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
王栓子、李一手、张铁匠、赵老伯、孙郎中,以及这段时间表现出色的几位小组长,都自发地站到了苏俊朗身后或身侧,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支持。
连“山”和“林”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外围的关键位置,警惕地扫视着。
苏俊朗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写着恐惧、迷茫、疲惫,但也有一丝对他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期待。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在此刻说清楚;
有些路,必须在此刻指明。
扬州的血,不能白流。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穿透细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乡亲们,刚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从扬州逃出来的乡亲,用他们的血和泪告诉我们,北方发生了什么。”
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不是战败,那是屠杀!
是连畜生都不如的野蛮行径!”
苏俊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朝廷的军队在哪?
南京城里的官老爷们又在干什么?
我们发出的警示,被当成笑话!
他们在醉生梦死,任由百万生灵涂炭!”
他的话像刀子,刺破了村民们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
是啊,如果朝廷管用,扬州何至于此?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还想着‘王师北定’,想着‘反清复明’。”
苏俊朗的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可大家看看,这‘明’,还值得我们‘复’吗?
一个连自己子民都无法保护、任由奸佞当道、腐朽到了骨子里的朝廷,就算侥幸回来,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是更多的苛捐杂税,还是下一次的弃城而逃?”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许多村民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但联想到扬州的惨状,再想想自己这些年受的苦,不少人眼中开始出现动摇和思索。
苏俊朗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要告诉大家——
我们等不来明主,也靠不住朝廷了!
想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不再像扬州百姓那样任人宰割,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
靠我们手里的锄头、铁锤,靠我们学到的本事,靠我们团结起来的力量!”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抛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石破天惊的宣言:
“从今天起,我们枫树坳,不再为那个虚无缥缈、自欺欺人的‘反清复明’空口号而挣扎!
我们要为自己,为我们的父母妻儿,为这片我们洒下汗水的土地,去奋斗!
我们的目标,是就在这里,在脚下,用我们的双手和头脑,建立起一个能让每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怕欺压、不惧战乱、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希望的新家园!”
“新家园……”
有人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一丝微光。
“可……可鞑子要是杀过来,我们怎么办?”
一个胆大的后生颤声问道,问出了所有人的恐惧。
“问得好!”
苏俊朗大声道,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靠跪地求饶?
靠朝廷发善心?
扬州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要活下去,就必须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办法!
我这里有三个词,八个字,就是我们未来的立身之本、求生之道、建家之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第一,科技兴邦!”
“不要觉得这词儿大。
我们改进农具,多打了粮食,是科技;
我们建起高炉,打出更好的铁器,是科技;
我们制作弩箭,保卫村子,是科技!
我苏俊朗脑子里,还有更多能让土地多产、让工具更好用、甚至能治病救人的法子!
这就是‘科技’,是我们活下去、过好日子的根基!
从今天起,所有愿意学、愿意动手改进的人,都将是‘科技’的一份子!
李师傅的铁匠铺,要扩大!
孙郎中的医棚,要变成我们自己的药坊!
我们还要建起更多的作坊,研究更多的东西!”
李一手和孙郎中身体一震,眼中露出激动之色。
其他有手艺的村民也若有所思。
“第二,教育立国!”
“光有法子不行,得有人学,有人懂!
我们的夜校,不能停,还要扩大!
不仅要认字算数,还要教手艺,教道理,教我们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
孩子要学,大人也要学!
我们要让枫树坳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事理,都有本事!
只有这样,我们的‘科技’才能传下去,我们的家园才不会被愚昧和恐惧毁掉!
赵老伯,王栓子,这件事你们要担起来!”
赵老伯重重地点了点头,王栓子更是挺直了腰板。
“第三,藏兵于民!”
苏俊朗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冽:
“这乱世,没有刀枪,一切都空谈!
但我们要的兵,不是朝廷那种欺压百姓的兵痞,也不是流寇那种烧杀抢掠的匪兵!
我们要的,是平时能下地干活、进坊做工,敌人来了就能立刻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兵!
每一个青壮,都要接受训练!
我们的防御工事,要不断加强!
我们的武器,要不断改进!
我们要让任何敢来侵犯的家伙知道,枫树坳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满身尖刺的刺猬,是啃不动的硬骨头!
张师傅,‘山’,‘林’,民兵操练和岗哨布置,由你们总负责!”
张铁匠低吼一声:
“放心吧,苏先生!”
“山”和“林”也默默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科技让我们强大,教育让我们明理,武装让我们安全!”
苏俊朗总结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看到了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后,被强行点燃的希望和决心。
“扬州的血,不能白流!
它告诉我们,靠谁都没用,只能靠自己!
从今天起,我们枫树坳上下,不分老幼,同心同德,不为那该死的朝廷,不为什么虚妄的大义,就为了一口安稳饭,一件保暖衣,一个能放心睡觉、不怕半夜被拖出去砍头的家!
为我们自己,拼出一条活路来!”
“愿意跟着我,用这双手,为自己、为家人、为乡亲,拼出这个新家园的,留下!
还想等着朝廷救、或者觉得我苏俊朗说的是疯话的,我也不拦着,可以带着口粮离开!”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细雨沙沙。
片刻之后,王栓子第一个振臂高呼:
“跟着苏先生!
拼了!”
“对!
拼了!”
“朝廷靠不住,我们靠自己!”
“建新家园!”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却坚定的声浪。
即便是最胆怯的妇孺,此刻眼中也少了些茫然,多了些同仇敌忾的决心。
苏俊朗知道,思想的转变需要时间,但种子已经播下。
在扬州血色的浇灌下,在生存危机的催逼下,这颗名为“自立自强、建设新家园”的种子,必将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好!”
苏俊朗不再多言,直接开始部署,
“各小组长,立刻清点物资,尤其是药材、铁料、粮食!
李师傅,孙先生,随我来,有紧要事务!
其余人,加固工事,加强巡逻,哨位增加一倍!
难民中的青壮,愿意留下的,经考察后编入各组。
行动!”
简洁有力的命令下达,人群轰然应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目标明确的紧迫感迅速散开,投入工作。
苏俊朗转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扬州的血色正在褪去,但更广阔江南的苦难,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或无奈的预警者,从此刻起,他正式成为了一个乱世中,试图为文明保存火种、为生民开辟家园的……践行者。
“科技兴邦,教育立国,藏兵于民。”
他默念着这十二个字,感受着脑海中系统界面稳定的微光,以及那份“初级磺胺制备法”沉甸甸的知识。
路,就从这第一项救命的技术,和这第一次公开的宣言,开始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