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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路遇知音,后会有期
    东南方向的路,与之前漫无目的的南下逃亡,感觉截然不同了。

    虽然依旧是崎岖的官道、荒芜的田野、以及不时擦肩而过的、面有菜色的流民,但苏俊朗小队的步伐里,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朝着明确目的地行进的专注。

    他们避开大城镇,尽量选择山间小路或废弃的驿道,向着那想象中的、群山环抱的“缝隙”艰难跋涉。

    连日的阴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半截小腿都陷在冰冷的泥浆里。

    苏俊朗的身体在这种恶劣条件下恢复得极其缓慢,低热缠绵不去,多数时候仍需“丁三”和“戊五”用简易担架轮流抬着。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沉默地赶路,节省着每一分气力和所剩无几的干粮。

    这日午后,雨势暂歇,天空依旧阴沉。

    他们沿着一条似乎废弃已久的山道,试图翻越一道不高的山梁。

    道路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深涧,湿滑难行。

    正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弯道时,走在最前探路的张铁匠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

    前方不远处,山道旁一块突出的、相对干燥的岩石平台下,竟然也歇着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约莫有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也像是南迁避祸的人家,但气质却颇为奇特。

    他们没有流民常见的彻底麻木或惊惶,虽然同样面带风霜、行李简陋,但举止间依稀可见某种章法。

    几辆独轮车上堆放的,除了必不可少的铺盖锅碗,竟然还有几件颇为扎眼的东西:几把明显是木匠和铁匠用的工具(锯、刨、锉、小铁砧),捆扎好的桑树枝条(似乎是蚕种),甚至还有几件改进过的、不同于寻常农户所用的农具——

    苏俊朗一眼认出,其中一件像极了简易的耧车,另一件则类似用于中耕的“铁搭”,但形制似乎有所优化。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的几个人。

    他们穿着浆洗发白、打着补丁但却整洁的长衫,头戴方巾,显然是读书人打扮。

    然而他们此刻并未吟诗作对,也未高谈阔论时局,而是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手中还拿着炭笔在石板上勾画。

    苏俊朗耳力尚可,隐约飘来几个词:

    “……此坡可引山涧之水,层层梯田,以竹笕导之……”

    、“……此犁辕曲度仍可调整,以省畜力……”

    、“……桑叶至此月,需防霉病……”

    王栓子等人也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的异常,都警惕地放缓了脚步,手不自觉地向藏着的武器摸去。

    在这乱世,任何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苏俊朗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躺在担架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那些人,尤其是其中一位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士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明亮而温和,正指着石板上的图画,对身旁一个年轻后生讲解着,言语间透着一种平实而笃定的力量。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中年士人抬起头,目光与苏俊朗相遇。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友善的打量,并未因苏俊朗等人衣衫褴褛、伤疲交加而露出嫌恶或警惕,反而拱了拱手,温言道:

    “诸位也是赶路的?

    这山路湿滑,不易行,若不嫌弃,可在此稍歇,避避湿气。”

    语气真诚,毫无矫饰。

    苏俊朗心中微动,在担架上微微欠身,声音嘶哑地回礼:

    “多谢先生。

    我等确实是南行之人,惊扰诸位了。”

    他示意“丁三”和“戊五”将担架在平台另一侧稍干爽处放下。

    两支队伍便在这山道旁,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歇息。

    王栓子等人依旧保持警惕,但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也稍稍放松,拿出水囊和最后一点干饼默默啃食。

    那边,中年士人吩咐同伴取了点干粮和清水,亲自送了过来。

    “看这位公子气色不佳,可是途中染恙?

    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这点清水粗粮,聊表心意。”

    苏俊朗连忙道谢,接过水囊。

    李一手也起身拱手,以同行者的身份略作寒暄。

    交谈中,得知这位中年士人姓于,名承泽,字载物,自称是北地士人,因避兵祸,举家南迁,欲往东南投亲。

    “于先生携带之物,似乎……颇重农桑工匠?”

    苏俊朗饮了口水,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掠过那些工具和农具。

    于承泽闻言,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亮起光彩,叹道:

    “惭愧。

    鄙人少时也曾醉心科举时文,然中年后目睹天灾频仍,民生凋敝,深觉空谈性理、雕琢辞章,于国于民并无实益。

    倒是这农桑乃立国之本,工匠乃利民之器,水利乃生民之脉。

    故而近年转而留意些实学,搜集了些前人之法,沿途也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匠户朋友琢磨些改进的门道,让公子见笑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执着之气。

    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铁匠的汉子接口道:

    “于先生是实在人!

    咱们这一路,看到合适的荒地、水流,先生都要停下来看看,画上图,说以后若有机会,定要试试他琢磨的那些引水、肥田的法子。”

    于承泽摆摆手,笑道:

    “不过是纸上谈兵,闭门造车。

    真要与天地争利,还需身体力行,反复验证。”

    他说着,又指向石板上未擦去的勾画,

    “譬如这泰西算法中的勾股测量,用于勘定水位高下、渠道走向,便比老法便捷精确许多。

    还有这农器,光有古制还不够,需得因地制宜,省力耐用……”

    他谈兴渐起,所言皆是具体务实的农桑水利、匠作改良之事,引经据典却不迂腐,更夹杂着一些苏俊朗听起来颇为“先进”的理念,比如注重数据记录、强调反复试验、主张“器为人用,非为古制所缚”。

    虽然其知识深度和系统性远不能与苏俊朗来自未来的见识相比,但其思路方向,却与“天工院”曾经秉持的“经世致用”、“格物穷理”有暗合之处,甚至比这个时代大多数空谈心性的儒生,更接近一种朴素的科学精神。

    苏俊朗心中波澜微起。

    他来到这个时代,所见多是倾轧、腐败、愚昧与暴力,所遇之人,或如李自成般雄猜,或如牛金星般奸诈,或如普通军民般麻木求生。

    即便在天工院内部,也多是将他视作“奇技”提供者,真正理解其背后理念的,少之又少。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逃亡途中,竟能遇到这样一位埋头实学、关注民生的士人。

    他谨慎地控制着交谈的深度,偶尔在于承泽提及的具体技术问题上,以“曾于杂书中偶见”、“私下揣摩”为由,提出一两点关键见解或不同思路。

    比如在于承泽感叹现有水车效率低下时,苏俊朗看似无意地提到了“叶片倾角与水流冲击之关系”;

    在于承泽讨论高炉锻铁火力不足时,苏俊朗则轻描淡写地提及“风箱往复之妙,在于风道匀稳与阀门闭切之瞬”。

    这些点到即止的提点,却每每让于承泽精神一振,眼中放出光来,抚掌道:

    “妙啊!

    公子此言,直指要害!

    想不到公子于格物之道,亦有如此精妙见解!

    果然天下之大,能人辈出,是于某坐井观天了!”

    他看向苏俊朗的目光,充满了惊喜与欣赏,那是一种遇到真正“知音”的喜悦,尽管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病弱青年的真实来历。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水利谈到农具,从算学谈到简单的机械原理,于承泽甚至还拿出他珍藏的、不知从何处抄录来的几页关于泰西“奇器图说”的残篇,与苏俊朗探讨。

    苏俊朗则以一个“流亡书生”的视角,谨慎地加以补充和纠正,既不让对方起疑,又让交流充满了启发。

    这次意外的交谈,像一道微光,照进了苏俊朗因连日阴霾和内心伤痛而显得灰暗的世界。

    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并非全是腐儒与豺狼,在主流视野之外,在颠沛流离之中,依然有人低着头,在泥土与钢铁之间,默默摸索着让这片土地和人民能更好生存的道路。

    这种执着或许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希望。

    他的选择,或许并非绝对的孤独。

    然而,苏俊朗的警惕心从未放松。

    他始终牢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天工院的背景,山海关的变故,清廷可能的搜捕,以及他脑中那些远超时代的秘密,都是绝不能泄露的。

    他仅仅以一个“家道中落、略读过些杂书、对实学有兴趣的流亡士子”身份与于承泽交往,言语间不涉及任何敏感时政,更不提及任何可能与“逆案”、“奇技”挂钩的往事。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雾气又起。

    于承泽看了看天色,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拱手道:

    “与公子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可惜天色不早,你我各有前程,不得不别过了。”

    苏俊朗也在王栓子搀扶下起身还礼:

    “于先生学以致用,心系民瘼,令人敬佩。

    今日有幸聆教,获益良多。”

    于承泽诚恳道:

    “公子大才,流落江湖,实在可惜。

    他日若得安定,望有缘再聚,切磋砥砺。”

    他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工整,封面上写着《载物琐记》,

    “此乃于某平日于农工水利之愚见札记,粗陋不堪,聊赠公子,权当念想。”

    苏俊朗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多谢先生厚赠,必当珍视。”

    两支队伍各自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方向略有不同,于承泽队伍似乎偏向正南,而苏俊朗他们则需继续向东南。

    临别时,于承泽再次拱手:

    “山高水长,公子保重。

    但愿……后会有期。”

    苏俊朗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先生亦请珍重。

    后会有期。”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支在乱世中偶然相遇、短暂交谈的队伍,便在这暮色渐起的山道上分道扬镳,各自没入苍茫的群山与未知的前路。

    苏俊朗坐在担架上,手中握着那本尚带体温的《载物琐记》,回望了一眼于承泽队伍消失的山道拐角,心中百感交集。

    这次偶遇,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很快就会平息,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片看似彻底糜烂的土地上,依然有另一种坚韧而务实的力量,在默默孕育。

    这力量或许微弱,分散,不成气候,但它存在。

    这让他对自己选择的道路——

    寻找一个“实验田”,尝试建立基于务实与技术的微小社区——

    多了那么一丝信心。

    也许,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是完全的异类和孤独者。

    “走吧。”

    他收回目光,对抬担架的“丁三”和“戊五”说道,声音平静,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行进。

    山道蜿蜒,暮霭沉沉。

    但那本薄薄的札记贴在胸口,仿佛带着一缕来自同路人的微温,也带着一丝“后会有期”的渺茫期待,在这漫长的、孤独的寻觅之路上,投下了一线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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