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政策要废止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李成钢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外跑,劝完东家劝西家,嘴皮子都磨薄了。好不容易消停一天,坐在所里喝口茶的工夫,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堂弟李成安。
李成安比李成钢小五岁,在轧钢厂当电工,人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走路带风。他一进门,也没敲门,直接往椅子上一坐,掏出烟来递给李成钢。
“哥,忙着呢?”
李成钢接过烟,没急着点,看了他一眼:“成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成安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大大咧咧地说:“哥,我找你有个事。”
李成钢把烟点上,等他往下说。
李成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哥,你知道那个接班政策吧?10月1号以后就废了。我们家达理的事,你得帮帮忙。”
李成钢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达理怎么了?”
李成安说:“达理那不是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吗?我想让他顶替他妈的工作。他妈在轧钢厂仓库当保管员,干了十几年了,工龄够,可以办提前退休。可达理年龄不够,差四个月。这不等不到他满十六,政策就没了嘛。”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那嗓门还是不小:“哥,我想让你帮忙把达理的户口改一下,把出生年月往前挪几个月,不就够年龄了吗?”
李成钢听了,没急着接话,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李成安看他没反应,又说:“哥,你堂堂一个大所长,改个户口还不是动动嘴的事??”
他拍了拍李成钢的肩膀,笑道:“再说,达理可是你亲侄子。你这个当大伯的,可不能不管啊。”
李成钢放下茶缸子,看着他。
李成安这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就这样,说话办事大大咧咧,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说好听点叫直爽,说难听点叫没心眼。可他这次提的事,不是小事。
改户口年龄,那是造假。虽然这种事私下里不是没人干过,但他堂弟李成安这人,嘴巴没把门,要是立马答应他,估计下午就到处吹嘘,没两天整个交道口都知道这事了,这不是自己没事找事。
李成钢把烟掐灭,说:“成安,这事我知道了。你让我研究研究。”
李成安一听,脸上的笑就有点僵:“研究研究?哥,咱们自家兄弟,你跟我打官腔?”
李成钢说:“不是打官腔。这事有程序,我得看看怎么弄合适。”
李成安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了:“行,你研究。我找伯父说理去。”
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推门就走了。
李成钢看着那扇没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晚上回家吃饭,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
父亲李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沉着。母亲王秀兰在厨房忙活,简宁帮着端菜。李成钢把帽子挂上,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坐下说:“吃饭吧。”
李成钢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李建国开口了。
“成钢,成安今天下午来家里了。”
李成钢点点头:“我知道。他上午去所里找过我。”
李建国说:“他跟我哭诉了半天,说你这个当哥的不帮他,拿官腔打发他。说得那个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
李成钢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他让我改达理的户口年龄,把出生年月往前挪几个月。这事您觉得能办?”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事不太好办。可成安是你亲堂弟,达理是你亲侄子。孩子上班是大事,一辈子的事。能帮就帮一把吧。”
李成钢说:“爸,不是我不想帮。您想,成安那个脾气,我要是直接答应了,他回头到处一说,没半天整个轧钢厂都知道他儿子改年龄顶替了。到时候传出去,我这个派出所所长带头造假,我怎么收场?”
李建国不说话了。
王秀兰在旁边插嘴:“就是。你看你这个侄子,当电工学徒的时候,是他爸求着你带他进去的。他媳妇那个保管员的工位,还是顶替我的。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他们两口子啥时候主动来家里看过你?”
简宁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妈,也不是不来,有事就来,没事不来。”
王秀兰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话!有事就来找,没事人影都见不着。现在轮到他们求你了,就成自家兄弟了?”
李建国听了,有点不高兴,瞪了王秀兰一眼:“你少说两句。成安是我侄子,能帮就帮,别计较那些。”
王秀兰撇撇嘴,没再说话。
李成钢看着父亲,心里有点无奈。他知道父亲的心思——老辈人重情分,觉得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可有些事,不是想帮就能帮的。
他想了想,说:“爸,这样吧。您跟成安说一声,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这事我可以办,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让他别到处说,也别再提别的什么要求。”
李建国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行,我跟他讲。他知道轻重。”
王秀兰在旁边嘀咕:“他知道什么轻重?他那张嘴,能把天捅个窟窿。”
简宁轻轻碰了她一下,王秀兰没再往下说。
吃完饭,李成钢帮着简宁收拾碗筷。简宁小声说:“你真要帮他办?”
李成钢点点头:“不办不行。我爸那关过不去。”
简宁说:“可这事万一传出去……”
李成钢说:“我自有分寸。改是能改,但不能让他到处嚷嚷。到时候让户籍那边把材料走严点,该补的手续都补上,形式上合规就行。”
简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李成安又来了。
这回他态度好多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手里还拎着一条烟。
“哥,那天是我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他把烟往桌上一放,“伯父跟我说了,让我管好嘴。您放心,这事我谁也不说。”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椅子:“坐吧。”
李成安坐下,掏出户口本放在桌上。
李成钢拿起来翻了翻。户口本是普通的蓝色封皮,翻开第一页,户主是李成安,第二页是他媳妇刘采凤,第三页是他儿子李达理。出生年月那一栏写着: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日。
李成钢算了算,今年是八六年,到十一月才满十六。离政策废止的十月一号,差一个多月。
他把户口本合上,看着李成安:“成安,这事我帮你办。但有几条,你得听清楚。”
李成安连忙点头:“您说您说。”
李成钢说:“第一,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你回去跟采凤也说清楚,别出去跟人讲。亲戚朋友问起来,就说达理年龄够了,手续正常办的,别扯别的。”
李成安点头:“明白明白。”
李成钢说:“第二,达理顶替之后,好好干。别给我惹事。要是让厂里知道他这个工作来路不正,谁也保不住他。”
李成安说:“那肯定。我回去就跟他讲,让他老老实实的。”
李成钢说:“第三,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你们家还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找我爸,他年纪大了。”
李成安愣了一下,讪讪地笑:“哥,您这话说的……”
李成钢摆摆手:“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求我办了多少事?朋友打架被抓找我,给采凤调工作,还有你自己那几次。哪回我没帮你?可你每次都是有事才来,没事连个照面都不打。这次要不是爸开口,我真不想管。”
李成安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搓着手。
李成钢又说:“咱们是堂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你也得让我觉得,帮你是值得的。懂吗?”
李成安点点头:“懂,懂。哥,您放心,以后我常来看您和伯父。”
李成钢没再说什么,把户口本收起来:“行了,你回去吧。过两天来拿。”
李成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那烟您留着抽。”
李成钢摆摆手,没说话。
李成安走后,李成钢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户口本翻开又看了看。
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日。
改成一九七零年八月二十日,就够十六了。
三个月的事。
他拿起户口,来到户籍室。
“小张,你看下这个。”
小张很快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所里干了三年户籍,业务熟,人也机灵。
李成钢把户口本递给她,压低声音说了情况。
小张听完,点点头:“李所,我明白。这事好办,把出生月份改一下,档案上备注一下就行。但得让当事人补个材料,就说当年报户口的时候弄错了,现在申请更正。”
李成钢说:“行,你看着办。材料弄正规点,别让人挑出毛病。”
小张说:“您放心。”
过了两天,李成安来拿户口本,翻开来一看,出生年月那一栏已经改成了“一九七零年八月二十日”。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李成钢说:“别高兴太早。你赶紧去厂里办手续,趁着还有时间。10月1号之前,必须把所有材料都走完。”
李成安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回头我请您和伯父吃饭。”
李成钢摆摆手:“行了,去吧。”
李成安走了。李成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知道,这事办得不那么光彩。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办,父亲那边没法交代,亲戚那边也没法处。
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对错分明。是在夹缝里找平衡,是在人情和原则之间走钢丝。
他想起当年刚当所长的时候,老所长跟他说的那句话——“成钢,干咱们这行,不光要懂法,还要懂人。懂法能让案子办得正,懂人能让自己活得下去。”
他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明白了。
窗外,天阴下来了,要下雨。远处的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没完没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
日子还得接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