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四九城,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成钢那天早上到所里,照例先泡了杯茶,然后翻开刚送来的报纸。头版是几条会议新闻,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版。一条标题跳进眼里——
“国务院发布改革劳动制度四个规定,明确废止子女顶替制度”
他把报纸凑近些,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规定说得很清楚:从今年10月1日起,国营企业全面停止执行接班制度,招工改为面向社会、公开招收、全面考核、择优录用。
李成钢把报纸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顶替接班,这是多少年了的老规矩。爹妈退休,儿女顶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厂里那些老工人,辛辛苦苦干一辈子,图的就是这个。家里孩子多的,谁顶替谁,能打出脑浆子来。现在说废就废了?
他把报纸又看了一遍,没错,10月1号起正式实施。
今天是7月16号。离10月1号还有两个半月。
李成钢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半月,辖区内消停不了。
那些家里有老人在国营厂上班的,有兄弟姐妹好几个的,这下非得打破头不可。谁顶替?谁顶上了就是铁饭碗,顶不上的就得自己找路子。以前还有个盼头,等着爹妈退休,现在连这个盼头都没了。那些本来轮不上的,这下更要争。那些本来板上钉钉的,这下更要抢。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给几个警区打了招呼——最近多留意,尤其那些老工人多的院儿,有动静赶紧报。
果然,第二天一早,警情就来了。
头一个来报警求助是菊儿胡同居委会的刘大妈。一进门那声音又急又尖:“李所长,您快来!18号院打起来了,兄弟俩动上菜刀了!”
李成钢撂下电话,叫上吴鹏,边三轮呜地冲出去。
到那一看,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男的扭打在地上,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刚刚二十出头,脸上都是血道子。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作孽啊!亲兄弟动刀子啊!”
李成钢和吴鹏上去把人拉开。兄弟俩还互相瞪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李成钢让人都进屋,关上门问情况。
一问明白了。老太太在街道纸箱厂干了三十年,下个月退休。按老规矩,可以有一个子女顶替接班。大儿子在家待业好几年,就等着这一天。二儿子在街道厂临时工,也想顶替。老太太原本定了大儿子,二儿子不服,说都是儿子凭什么老大顶。今天一早吵起来,二儿子先去厨房摸了菜刀,大儿子夺过来,两人就打上了。
李成钢听完,把菜刀往桌上一拍。
“你们俩,谁再动刀,我直接铐走。”他指了指老太太,“老人家养你们几十年,就养出两个动刀子的?接班的事还没定,先进了班房,你们就满意了?”
兄弟俩低着头不吭声。
李成钢又说:“接班是政策,怎么定是你们家的事。但动刀就是治安案件,轻则拘留,重则判刑。你们自己想清楚。”
劝了半天,兄弟俩总算不打了。老太太抹着眼泪说,还是老大顶,老二她再想办法。
李成钢走的时候,对居委会刘大妈说:“这几天多盯着点,有动静赶紧报。”
刘大妈叹气:“李所长,这还只是个开头。您不知道,咱们这片儿,多少家就等着这个呢。现在政策一改,10月以后就没戏了,这俩月非得闹翻天不可。”
李成钢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
回到所里,值班记录上又多了两条警情——都是家庭纠纷,都是因为接班的事。
下午三点多,帽儿胡同那边又来电话。这回是女儿跟儿子打起来了。
李成钢赶到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闺女把儿子的自行车砸了,儿子把闺女的镜子砸了,两口子正互相揪着头发骂。老两口在边上站着,一个捂着脸哭,一个蹲在地上抽烟,谁也不敢拉。
问了一圈,情况更复杂。老爷子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今年退休。按说子女可以顶替,但他有三个孩子——老大是闺女,已经嫁人;老二是儿子,在街道厂当临时工;老三是闺女,刚高中毕业,没工作。老爷子原本想给儿子,大闺女不干,说凭什么嫁出去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了,她也得算一份。二闺女不说话,但站在大姐那边。
李成钢把三个人叫到一块儿,先听他们说完,然后问老爷子:“您自己什么想法?”
老爷子闷着头,半天才说:“按说该给儿子,可闺女也是我生的……”
大闺女立刻接话:“爸,您这话就不对了。我是嫁出去了,可我也是您闺女。您退休这机会,凭啥就给他?”
儿子梗着脖子:“我是儿子!老规矩就是儿子顶!”
二闺女小声说:“那我也没工作呢……”
李成钢摆摆手,让他们都别吵。
“接班的事,是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但有一条,”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砸烂的东西,“你们再砸,就是故意毁坏财物,够立案标准了。到时候全进去,谁也别想接班。”
三个人不吭声了。
李成钢又对老爷子说:“您是老工人,厂里的事您比我懂。10月1号以后就没这政策了,您得抓紧定。定了就定了,别让他们再闹。再闹,您这退休也退不安生。”
老爷子点点头,眼圈红了。
李成钢走的时候,那三个人还站在院子里,谁也不看谁。他骑着边三轮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一天下来,接了七八个警,全是这种事。
晚上回到所里,李成钢把吴鹏叫过来:“明天开始,你跟老胡几个,多在这些老工人多的院儿转转。有苗头就压,别等动起手来。”
吴鹏点点头,又说:“李哥,这事儿怕是压不住。接班这事儿,多少年了,忽然说废就废,那些没赶上的,心里能平衡?”
李成钢点了支烟:“压不住也得压。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他们打出人命来。”
第二天,警情更多了。
早上八点多,砖塔胡同那边打起来。老头在印刷厂干了又些年头,看到规定开了,打算提前退休,想把机会给二儿子。大儿子不干,说他是老大,理应先给他。二儿子说大哥已经有工作了,凭什么还占着。两个儿媳妇也加入战局,四个人在院里对骂,后来动了手。老头去拉架,被推了一个跟头,摔在地上起不来。
李成钢到的时候,老头已经被邻居抬进屋了。两个儿子还梗着脖子,谁也不服谁。他先把老头送医院,然后把两个儿子带回所里,一人先关两个小时醒醒脑子。
下午三点多,鼓楼东大街那边又出事了。闺女跟妈打起来了。
这家的老父亲刚去世,按政策,职工去世,子女也可以顶替。老太太想把机会给小儿子,大闺女不干,说她在农村插队八年,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城,凭什么不给她。母女俩从早上吵到下午,闺女急了,推了老太太一把。老太太跌在门槛上,把腰扭了。
李成钢让人把老太太送医院,把闺女带回所里问话。闺女在审讯室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太着急了。她在农村待了八年,回来没工作,没住房,靠打零工过日子。弟弟呢,一直在城里,没吃苦,有房子,凭什么还跟他抢?
李成钢听完,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这些人争的不是一个岗位,是饭碗,是前途,是一辈子的事。
可规矩就是规矩。政策改了,谁也拦不住。那些能赶上最后这班车的,是命好。赶不上的,只能认命。
连着几天,所里接的警情,十有七八都是这类事。有兄弟打的,有姐妹吵的,有母女反目的,有父子翻脸的。有的打出了血,有的砸了家,有的告到了法院,有的闹到了厂里。
李成钢天天往外跑,嘴上起了一圈泡。简宁看了心疼,让他悠着点。他说悠不了,这阵子不过去,后面更麻烦。
七月下旬,热度一点没减。
那天下午,李成钢正在所里写材料,老胡进来说:“李哥,砖塔胡同那个老头,你还记得不?”
李成钢抬起头:“记得,摔那个。怎么?”
老胡说:“他两个儿子,刚才又打起来了。这回不是在家里,是在厂门口。当着那么多人面,兄弟俩揪着领子骂,说什么的都有。厂里保卫科的人给拉开了,没闹大。但我听说,老二放话了,说大哥要是敢顶替,他就跟他没完。”
李成钢叹了口气:“这还得了。走,去看看。”
到了砖塔胡同,老头刚出院,躺在床上。老太太在边上抹眼泪。李成钢坐下,跟他们聊了一会儿。
老头姓郑,在印刷厂干了一辈子,技术好,人缘也好。两个儿子,老大在街道厂做临时工,老二在待业。老头原本想让老二顶替,觉得他年轻,没工作,需要这个饭碗。老大不干,说他虽然是街道厂,但那是临时工,不是铁饭碗。再说他是老大,凭什么不给老大。
李成钢听完,问老头:“您自己心里定了没有?”
老头沉默了半天,说:“定了。给老二。”
李成钢点点头:“那就定了。您跟他们说清楚,就说是您的决定,没得商量。他们再闹,您就报厂里,报派出所。这碗饭,您愿意给谁就给谁,谁也抢不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了。
李成钢又说:“您别怪我多嘴。您这俩儿子,脾气都冲。您要是不把话说死,他俩能打到明年去。到时候您这退休金,全给他们交罚款了。”
老头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李成钢走的时候,老太太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李所长,多亏您。您要是不来,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李成钢说:“大妈,您别客气。有事随时打电话。”
回到所里,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望着窗外发呆。
吴鹏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李哥,这阵子累坏了吧?”
李成钢接过水,喝了一口:“还行。比抓逃犯轻省。”
吴鹏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李哥,你说这接班制度,废了就废了,怎么闹成这样?”
李成钢把烟掐灭,看了他一眼。
“你年轻,不懂。接班这事,看着是工作,其实是命根子。那些老工人,干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这个?现在说废就废,那些赶不上末班车的,心里能平衡?那些本来能轮上的,现在轮不上了,能不急?”
吴鹏点点头。
李成钢又说:“再说了,这政策也不是今天才出来的。前几年就有风声,说可能要改。但那时候大家都不信,觉得接班是几十年的老规矩,哪能说改就改?现在真改了,那些没当回事的,当然慌了。”
吴鹏说:“那咱们这俩月,还不得天天往外跑?”
李成钢苦笑:“跑吧。跑到10月1号,就消停了。”
吴鹏说:“10月1号以后就没事了?”
李成钢摇摇头:“10月1号以后,接班没了。但那些没赶上的,心里能平?以后还有别的事闹。咱们这活儿,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吴鹏笑了,站起来往外走。